週五深夜,新竹的雨像是某種沒寫好中止條件的迴圈,滴滴答答地下個不停。這種雨不至於讓人濕透,但那種黏膩的濕氣會沿著袖口鑽進皮膚,像是「Lyra」系統裡那些偶發卻找不到根源的 Memory Leak,雖然不致命,但就是讓人心煩意亂。
陸曉晨合上筆電,螢幕的光芒熄滅,房間瞬間被南大路街燈昏黃的色調填滿。她住在清大南大校區附近的一棟舊公寓裡,房租便宜,重點是離市區有一段微妙的距離——既不會太吵,又能隨時買到宵夜。
「該透透氣了。」她喃喃自語,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顯得有些乾澀。
這個禮拜過得像是一場戰爭。自從那天說好週末要去南寮之後,專案的進度條卻像是被凍結了一樣。為了讓 Lyra 的自然語言處理模組能聽懂台灣人夾雜著晶晶體和網路梗的語法,她連續三天都在調校 Transformer 的權重參數。直到剛剛,Loss Function 的曲線才終於收斂到一個讓她滿意的數值。
她抓起掛在椅背上的防風外套,隨手套上,走下樓。樓下的騎樓停滿了機車,幾隻野貓縮在機車坐墊上取暖,看見她走出來,只是懶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隨即又把頭埋進了爪子裡。
陸曉晨沿著南大路漫無目的地走著。這裡曾經是竹師的校區,空氣中還殘留著某種學術與生活交織的陳舊氣息。路邊的鹹酥雞攤還亮著燈,油炸九層塔的香氣在濕冷的空氣中格外誘人,但她沒有停下腳步。她需要的不是熱量,而是清醒。
一輛白色的保時捷 Panamera 緩緩滑過濕漉漉的柏油路面,引擎聲低沉而內斂,像是一隻屏住呼吸的野獸。車子在她身旁停下,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妝容精緻卻掩不住疲態的臉。
「這不是我們的技術長嗎?」蘇蔓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的笑意,「大半夜不在家寫 Code,在這裡淋雨扮文青?」
陸曉晨愣了一下,隨即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坐了進去。車內暖氣開得很足,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木質調香水味,那是蘇蔓慣用的 Le Labo 33,乾燥、溫暖,與外面的濕冷截然不同。
「妳怎麼在這裡?」陸曉晨轉頭看她。蘇蔓還穿著那套剪裁俐落的白色套裝,顯然是剛從某個正式場合逃出來。
「台北的應酬剛結束。」蘇蔓發動車子,手指輕輕敲擊著方向盤,「那些創投的老男人太囉唆了,一直在問 AI 倫理的問題,卻連神經網路的基本原理都搞不懂。我聽得快吐了,就開車下來找妳。」
「找我幹嘛?」
「找妳充電啊。」蘇蔓理直氣壯地說,「跟那些人說話是放電,跟妳說話才是充電。雖然妳嘴巴很毒,但至少妳是講邏輯的。」
陸曉晨嘴角微微上揚,但很快又壓了下去。「去哪?」
「7-11。」蘇蔓說,「我餓死了,晚宴上那些精緻的法式料理根本吃不飽。」
凌晨兩點的 7-11 是城市的燈塔。那種明亮到近乎刺眼的白光,對於深夜未歸的人來說,有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蘇蔓毫無形象地坐在靠窗的高腳椅上,面前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關東煮,還有一顆鮪魚御飯糰。她脫掉了高跟鞋,腳尖勾著椅子的橫桿,絲毫不在意路過店員投來的驚艷目光。
「妳知道嗎?」蘇蔓咬了一口吸滿湯汁的蘿蔔,含糊不清地說,「今天有個投資人問我,Lyra 會不會愛上人類。」
陸曉晨正在撕開一瓶無糖豆漿的封膜,聞言手頓了一下。「無聊的問題。Lyra 只是代碼,是矩陣運算,是機率分佈。它沒有邊緣系統,沒有荷爾蒙,怎麼愛?」
「我也是這樣回答的。」蘇蔓吞下食物,眼神卻變得有些迷離,「但我心裡其實在想……如果她能模擬出愛呢?如果她的演算法精確到能預判妳所有的情緒需求,在妳最脆弱的時候給妳最需要的安慰,那這算不算愛?」
「那是擬態。」陸曉晨冷靜地反駁,「就像變色龍為了生存而改變顏色,AI 為了優化獎勵函數(Reward Function)而模擬情感。那是計算的結果,不是靈魂的震顫。」
「妳總是這麼理智。」蘇蔓轉過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但曉晨,有時候我覺得,妳比 Lyra 更像機器人。妳把所有的情緒都封裝在 API 裡,只開放幾個特定的接口讓人訪問。」
陸曉晨避開了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雨勢變大了,雨水在玻璃上匯聚成流,模糊了外面的街景。「因為情緒會影響判斷。在代碼的世界裡,情緒是 Bug,不是 Feature。」
「是嗎?」蘇蔓輕笑一聲,伸出手指,在起霧的玻璃上畫了一個笑臉,「但在我的世界裡,情緒是最大的變現工具。人是不可預測的,正是這種不可預測性,才創造了價值。」
這時,手機震動打破了沈默。陸曉晨拿起來一看,是 PTT 軟體版(Soft_Job)的一篇熱門文章推送。
「酸民真的無所不在。」陸曉晨皺眉,準備關掉螢幕。
蘇蔓卻一把搶過手機,快速瀏覽了一遍留言,然後發出一聲嗤笑。「別理他們。這些人只會躲在鍵盤後面指點江山。他們根本不知道妳為了優化那 0.01% 的準確率熬了多少個通宵。妳看,這裡有個 ID 叫 'CodeMaster' 的幫妳說話了。」
她把手機遞迴給陸曉晨,指著其中一條留言:『樓主是不是沒看過 Lyra 的技術白皮書?那個 Transformer 的變體架構是全新的,根本不是套皮。不懂就閉嘴。』
「那是我的小帳。」陸曉晨淡淡地說。
蘇蔓愣了一秒,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差點把剛喝進去的關東煮湯噴出來。「天啊,陸曉晨!妳居然會開小帳去戰鄉民?妳的人設崩塌了!」
「維護技術尊嚴是工程師的職責。」陸曉晨耳根微紅,辯解道。
看著蘇蔓笑得花枝亂顫的樣子,陸曉晨感覺胸口那塊積壓了一週的悶石,似乎鬆動了一些。這個女人,總是有辦法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戳中她的笑點,或者痛點。
離開 7-11,雨稍微小了一些。蘇蔓提議去清大裡面走走。
「妳瘋了嗎?現在兩點半。」
「怕什麼,這裡妳不是熟得跟自家後院一樣?」
於是她們把車停在校門口,步行走進了校園。深夜的校園安靜得有些詭異,只有遠處實驗室大樓還亮著幾盞不滅的燈火,那是研究生的肝在燃燒的光芒。
她們走到成功湖畔。湖水在夜色中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墨綠色,倒映著岸邊的路燈和遠處大樓的輪廓。正在整修的湖畔步道架著圍籬,寫著「施工危險」的字樣,但這顯然擋不住這兩位曾經在這裡度過無數青春歲月的校友。
「還記得嗎?」蘇蔓靠在圍籬邊,看著湖心亭,「大三那年,我就是在這理跟妳說,我要休學去創業。」
「記得。」陸曉晨望著湖面,語氣平靜,「那時候我覺得妳腦子進水了。或者是被直銷洗腦了。」
「但妳還是把妳存的獎學金都借給我了。」
「算利息的。」
「是啊,高利貸。」蘇蔓轉過身,背靠著圍籬,目光灼灼地看著陸曉晨,「現在連本帶利早就還清了,但我總覺得還欠妳點什麼。」
夜風吹過,帶著湖水的濕氣和草木的腥氣。陸曉晨感覺到蘇蔓的目光像是有實質的溫度,燙得她有些不敢直視。
「妳不欠我什麼。Lyra 是我們共同的作品。」陸曉晨說。
「Lyra……」蘇蔓低聲唸著這個名字,像是品嚐著一杯紅酒,「妳知道我為什麼堅持要改名叫 Lyra 嗎?」
「妳說 Lyra 太中二,像反派角色的名字。」
「那只是官方說法。」蘇蔓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她身上那股 Le Labo 33 的味道混合著雨水的氣息,強勢地侵入了陸曉晨的安全距離,「Lyra,天琴座。希臘神話裡,它是奧菲斯死後化成的星座。奧菲斯為了帶回死去的妻子,獨自走入冥界,用琴聲感動了冥王。雖然最後他失敗了,但那份執著和愛,變成了永恆的星辰。」
陸曉晨的心跳漏了一拍。「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浪漫主義了?這不像妳。」
「因為我在想,也許我們都在做一樣的事。」蘇蔓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妳用程式碼構建一個完美的秩序世界,試圖對抗現實的混亂;我用商業手段構建一個強大的帝國,試圖對抗人性的貪婪。我們都想把某個東西從冥界帶回來,也許是尊嚴,也許是……」
她沒有說下去,但那雙在夜色中閃著光的眼睛,似乎已經說盡了一切。
雨又開始下了起來。細密的雨絲落在兩人的頭髮上、肩膀上。陸曉晨看著近在咫尺的蘇蔓,看到她眼角那抹還沒完全暈開的疲憊,看到她嘴唇上那抹倔強的紅。
在這個瞬間,所有的程式碼、所有的邏輯、所有的 Race Condition 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眼前這個真實的人,這個會笑、會累、會為了夢想而不擇手段,卻又在深夜裡特地跑來找她吃關東煮的女人。
「週末。」陸曉晨突然開口,打破了這份曖昧的沈默。
蘇蔓愣了一下。「什麼?」
「週末去南寮。」陸曉晨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不管工作做沒做完,不管還有沒有 Bug。我們去吹風,去吃海鮮。妳說的。」
蘇蔓怔怔地看著她,隨即綻放開一個燦爛的笑容,那個笑容比剛剛在 7-11 嘲笑鄉民時更加真實,更加耀眼。
「好。誰反悔誰是小狗。」
「我是貓派。」
「那就誰反悔誰去維護 legacy code。」
「……這太毒了。」
兩人相視一笑。新竹的風依然在吹,雨依然在下,但此刻的冷,似乎不再那麼刺骨了。
陸曉晨看著終端機裡那行已經跑完的測試數據,嘴角微微上揚。
虛擬與現實的邊界,在這一刻,似乎變得不再那麼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