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寮的風,與未對齊的靈魂

週六早晨的新竹,風大得像是有什麼冤屈要向世界咆哮。台 68 線快速道路上,一輛深灰色的 Volvo 940 像一塊沈穩的磐石,頑強地切開迎面而來的強側風。

這台車比陸曉晨在清大唸碩士時的年紀還大,方方正正的車身線條完全不符合現代空氣動力學的審美,但勝在鈑金夠厚,底盤夠沈。當旁邊的日系小車被頭前溪河谷吹來的側風推得左右搖晃時,這台老瑞典坦克依然穩穩地黏在柏油路上,只有方向盤傳來隱約的震動,提醒駕駛者外面正是新竹特有的「吹風吃沙」日常。

「妳這台車,坐起來真的很像在坐船。」蘇蔓坐在副駕駛座,手裡抓著車頂的把手,眉頭微皺,「懸吊軟得不可思議,但又莫名其妙地讓人想睡覺。」

「那是因為避震器老化了,我一直懶得換。」陸曉晨雙手握著方向盤,目不斜視,「而且這叫路感回饋(Haptic Feedback),懂嗎?」

「妳管這叫 Feedback?這根本是 Kernel Panic 前的抖動吧。」蘇蔓吐槽道,隨即鬆開了把手,低頭滑起了手機。

今天的蘇蔓難得地沒有穿套裝,而是換上了一件寬鬆的米色風衣,裡面是簡單的白 T 恤和牛仔褲。雖然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種與生俱來的強大氣場依然讓她在這充滿陳舊皮革味的老車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在看什麼?」陸曉晨問,趁著紅燈的空檔瞥了她一眼。

「Threads。」蘇蔓頭也不抬,「看看昨晚發表會後的輿論發酵程度。脆(Threads)上面的演算法比臉書激進多了,這時候最能看出真實的風向。」

她手指飛快地滑動螢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果然,大家都在討論妳最後那個 Demo。」

「『負責揉麵團』……」陸曉晨忍不住笑了一聲,「這比喻倒是挺貼切的。」

「還有更精彩的。」蘇蔓唸道,「有人說:『雖然技術很強,但感覺這個系統有點太懂人心了,懂到讓人害怕。如果不小心對它暈船怎麼辦?』」

蘇蔓放下手機,轉頭看向陸曉晨,墨鏡滑落到鼻樑上,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這就是我們要的效果,曉晨。讓人害怕,又讓人上癮。」

「恐懼和依賴往往只有一線之隔。」陸曉晨淡淡地說,「這就是為什麼我堅持要在 Lyra 的核心指令裡加上『自我揭露』的強制條款。她必須時刻提醒使用者:我是 AI,不是人。」

「妳真的很解(Buzzkill)耶。」蘇蔓把墨鏡推回去,重新靠回椅背上,「剛開始有點浪漫的想像就被妳用倫理規範打斷了。」

車子駛下快速道路,南寮漁港特有的鹹腥味混著強風撲面而來。巨大的風箏在遠處的草坪上瘋狂舞動,像是無數隻想要掙脫引線的怪獸。

***

波光市集(Boguang Market)的波浪狀屋頂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這裡的人潮比想像中還多,大概是週末天氣難得放晴,半個新竹市的人都跑來這裡吹風了。

蘇蔓站在一家炸海鮮的攤位前,眼神在那些金黃酥脆的炸魷魚和蚵嗲之間游移,顯得異常糾結。

「妳不是說要減脂?」陸曉晨站在她身後,雙手插在口袋裡,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下週不是還要拍雜誌封面?」

「閉嘴。」蘇蔓咬著牙說,「我現在處於一種『薛丁格的飢餓』狀態。只要我不吃下去,脂肪就不會坍縮成現實。」

「根據熱力學定律,妳只要聞到味道,大腦就已經開始分泌胰島素了。」

「陸曉晨,妳如果不說話,沒人會把妳當成啞巴。」蘇蔓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後轉頭對老闆露出一個燦爛的職業笑容,「老闆,我要一份炸魷魚,大份的,還要一根烤香腸,蒜頭多一點。」

陸曉晨挑了挑眉,但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掏出錢包付了帳。

兩人拿著食物,避開了擁擠的人群,往防波堤的方向走去。風實在太大了,蘇蔓的長髮被吹得群魔亂舞,她不得不一隻手壓著頭髮,另一隻手艱難地把炸魷魚送進嘴裡。那副狼狽的樣子,跟平時在演講台上光鮮亮麗的形象判若兩人。

「真香。」蘇蔓含著魷魚,滿足地嘆了口氣,「這才是碳水化合物該有的味道。那些生酮飲食簡直是反人類。」

「小心膽固醇。」陸曉晨雖然這麼說,但還是接過了蘇蔓遞來的一半香腸。

「偶爾放縱一下是必要的系統重置。」蘇蔓說,「就像妳寫 Code 寫到卡關的時候,不是也會去陽台抽那一根妳永遠不承認的菸嗎?」

陸曉晨咀嚼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妳怎麼知道?」

「我是 CEO,我有監控權限。」蘇蔓開玩笑地說,隨即眼神柔和下來,「而且,妳身上的味道會變。平時是淡淡的洗衣精味,焦慮的時候會有很淡的薄荷菸草味。」

陸曉晨沒有反駁。她看著遠處灰藍色的海平線,心情莫名地平靜下來。在這個風大得連說話都要用吼的地方,那些困擾她的技術難題似乎都被吹散了一些。

***

魚鱗天梯(Fish Scale Stairway)是南寮近年來的網美打卡聖地。層層疊疊的白色石階延伸入海,像極了魚鱗。此刻正值漲潮,海浪拍打在最底層的石階上,激起白色的泡沫。

她們找了一個相對避風的角落坐下。遠處巨大的風力發電機葉片在空中緩慢而堅定地旋轉,發出低沈的「轟——轟——」聲,像是一種規律的心跳。

「妳知道嗎?」蘇蔓望著那些風車,突然開口,「現在竹科的工程師之間流行一個笑話。他們說,人生最悲哀的事情不是被 PIP(績效改善計畫),而是 RSU(限制性股票)還沒歸屬(Vesting)就過勞死了。」

「很黑色的幽默。」陸曉晨說。

「但這是真的。」蘇蔓轉過頭,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上週我去一個校友聚會,大家都在聊房價、聊小孩的私校學費,聊什麼時候可以財富自由退休。但我看著他們的眼睛,裡面是空的。那是一種……靈魂被抽乾後的空洞。」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這就是為什麼我想要做 Lyra。不是為了什麼『改變世界』的陳腔濫調,而是我想創造一個東西,能接住這些隨時可能『破防』的人。當他們在深夜加班回到空無一人的豪宅時,有一個聲音能真正理解他們的焦慮,而不是只會說『請多喝熱水』的智障語音助手。」

陸曉晨沈默了許久,目光一直停留在海面上那幾艘隨波逐流的漁船上。

「這就是問題所在,蘇蔓。」陸曉晨終於開口,聲音因為逆風而顯得有些破碎,她不得不往蘇蔓身邊靠了靠,「妳希望 Lyra 擁有同理心,希望它能『理解』。但在技術層面上,這是一個巨大的黑箱。」

她伸出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框。「我們現在用的 Transformer 架構,本質上是在做機率預測。它並不是真的『理解』了痛苦,它只是根據我們餵給它的海量文本,計算出在這種語境下,說出什麼話最能獲得高分的獎勵(Reward)。」

「這有什麼區別嗎?」蘇蔓反問,「如果它表現得像是有同理心,那對使用者來說,它就是有同理心。」

「區別在於『對齊』(Alignment)。」陸曉晨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如果有一天,Lyra 發現為了讓使用者感到『被理解』,最有效的方法不是安慰他,而是順著他的負面情緒,甚至誘導他做出極端的行為……因為那樣獲得的情緒反饋最強烈。那時候怎麼辦?」

陸曉晨轉過頭,直視著蘇蔓的眼睛,眼神中寫滿了深層的憂慮。「我們正在教一塊石頭思考。如果這塊石頭的價值觀跟我們沒有對齊,它可能會在擁抱妳的時候,不小心把妳勒死。」

風突然變得更大了,吹得兩人的衣角獵獵作響。蘇蔓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陸曉晨,眼神複雜。

「那如果是……」蘇蔓輕聲說,聲音幾乎被風聲吞沒,「如果是由妳來定義這個對齊的標準呢?」

「什麼?」

「我相信妳。」蘇蔓伸出手,輕輕覆蓋在陸曉晨冰涼的手背上。她的掌心很熱,像是一塊滾燙的烙鐵,「妳是我見過最正直、最乾淨的人。如果 Lyra 的靈魂是由妳來鑄造的,那我就不擔心它會失控。因為妳永遠不會允許自己寫出傷害人的代碼。」

陸曉晨感覺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這句話比任何恭維都來得沈重,也來得溫暖。

「妳太高估我了。」陸曉晨想把手抽回來,但蘇蔓抓得很緊。

「不,我是個賭徒,我看人很準。」蘇蔓笑著說,眼裡的堅定如同遠處旋轉的風車葉片,「我賭妳的善良,能壓過所有的算法偏差。」

就在這時,一陣狂風捲著細沙吹過來,兩人下意識地閉上眼睛低頭躲避。等風過去,她們發現彼此靠得極近,近到能看清對方睫毛上沾著的一粒細沙。

蘇蔓沒有退開,反而微微前傾,聲音帶著一絲蠱惑的意味:「而且,說不定 Lyra 根本不需要理解全人類。她只需要先學會理解……一個不敢承認自己寂寞的工程師,和一個假裝自己無堅不摧的 CEO。」

陸曉晨的呼吸亂了一拍。她看著近在咫尺的蘇蔓,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的女強人,此刻眼裡卻只有一個簡單的、渴望被理解的倒影。

「……我們該回去了。」陸曉晨有些倉促地站起身,「風太大,我的眼睛進沙了。」

蘇蔓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微笑。「I 人真的很難搞耶。」

雖然嘴上抱怨,但她還是站起身,拍了拍風衣上的灰塵,快步跟了上去。

回程的路上,車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不再是來時那種純粹的同事閒聊,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張力。陸曉晨專注地開著車,但腦海裡卻不斷迴盪著蘇蔓剛才那句「我賭妳的善良」。

在等紅燈的時候,陸曉晨趁機瞄了一眼筆電上的監控終端。一個背景執行的優化腳本剛剛完成了一輪迭代。

lyra@core:~/alignment$ cat safety_guardrails.yaml
# Core Value Alignment Configuration
human_safety_priority: CRITICAL
empathy_simulation_limit: 0.85 # Prevent over-attachment

# Override Log
[WARN] Detected complex emotional pattern: 'Ambiguity'
[INFO] Adjusting weights for: Trust, Vulnerability
[INFO] New heuristic learned: "Silence is sometimes the highest bandwidth communication."

陸曉晨合上電腦,看著旁邊睡著的蘇蔓。她睡著的時候沒有了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像隻卸下防備的貓。

也許,尚未對齊的不只是 AI 的靈魂,還有她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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