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慈雲路上的對峙

回到新竹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半。

這座城市的夜晚比台北安靜得多,但也狂暴得多。如果說台北的深夜是被酒精、霓虹燈和計程車輪胎摩擦柏油路面的聲音填滿的,那新竹的深夜就只有一種聲音——風聲。那不是溫柔的撫摸,而是如同野獸般的咆哮,是來自台灣海峽的東北季風在沒有任何地形阻擋的情況下,長驅直入這座科技之城的嘶吼。

陸曉晨將那輛里程數已經突破二十萬公里的老舊 Volvo 緩緩駛入辦公大樓的地下停車場 B3。車輪碾過減速帶,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在空蕩蕩的地下室裡迴盪。她熄火,拔出鑰匙,在那一瞬間,世界彷彿被抽成了真空,耳邊只剩下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和引擎冷卻時發出的細微金屬收縮聲。

車門一打開,一股帶著濕氣的強風就灌了進來,雖然是在地下室,但那種氣流的壓迫感依然無處不在。這棟大樓的通風設計簡直是災難,但也許在新竹,任何通風設計在這種風速面前都是災難。她打了個哆嗦,抓起後座的筆電包,還有那件被她揉成一團塞在座位底下的黑色西裝外套。那是蘇蔓所謂的「義大利真絲」,現在看起來就像是一塊被遺棄的抹布。

「這什麼鬼天氣。」她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沙啞。

電梯數字從 B3 一路跳到 23。這裡是竹北高鐵站附近最高的一棟商辦大樓,也就是房仲口中所謂的「竹北 CBD,絕版地段,增值無限」。蘇蔓當初堅持要租下頂樓這一整層,理由是「視野決定格局」,站在這裡可以看到整個大新竹的脈動。但陸曉晨覺得,蘇蔓只是喜歡那種將腳下螻蟻盡收眼底的快感,順便可以隨時監視慈雲路上那永遠解不開的塞車結,那裡就像是這座城市的一條壞死的血管,每天都在上演著堵塞與疏通的戲碼。

「嗶。」

門禁卡刷過,玻璃門滑開。辦公室裡一片漆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乾燥的空調味和淡淡的咖啡殘香。只有盡頭那間用隔音玻璃圍起來的伺服器機房裡,透出幽幽的藍光,那是數百台伺服器正在運轉的呼吸燈,像是一群沉睡的巨獸的心跳。落地窗外,遠處竹科廠房的點點燈火如同散落在地上的星河,依然明亮刺眼。那裡是台灣的矽盾,也是無數工程師燃燒肝臟的地方。

陸曉晨剛想伸手去摸牆上的燈光開關,角落裡突然亮起了一盞落地燈。

暖黃色的光暈劃破了黑暗,也照亮了那個坐在陰影裡的人影。

「妳回來了。」

蘇蔓坐在那張價值不菲的義大利進口 Poltrona Frau 皮椅上,手裡晃著半杯紅酒。她還穿著那件墨綠色的戰袍,那件在台北 W Hotel 驚艷全場的露背禮服。只是此刻,她那雙總是踩著十公分紅底高跟鞋的腳,已經光著踩在長毛地毯上,高跟鞋被踢得東一隻西一隻,像兩艘翻覆的小船。卸了妝的她,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角的細紋在沒有粉底遮蓋的情況下隱約可見,那是歲月和焦慮留下的痕跡。這一刻的她,不再是那個無所不能的女王,而像是一個疲憊的旅人。

「妳怎麼還在?」陸曉晨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解和煩躁,「不是說要在 W Hotel 過夜嗎?那個總統套房不是付了錢?十二萬一晚,妳不住豈不是浪費?」

「睡不著。」蘇蔓聳聳肩,轉過椅子面向落地窗,紅酒在杯壁上掛出一道道深紅色的淚痕,「而且台北太安靜了。W Hotel 的隔音好得讓人窒息。沒有這種要把窗戶吹破的風聲,我反而覺得心裡發慌,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陸曉晨把沈重的筆電包扔在自己的工學椅上,發出一聲悶響。她走到飲水機旁,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熱水流進杯子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她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稍微驅散了一點身體裡的寒氣。然後她靠在辦公桌邊,雙手環胸,看著蘇蔓的背影。

「既然沒睡,那就來談談吧。」陸曉晨的聲音冷了下來,像是窗外的寒風滲透進了屋內,「關於今天晚上的『DDoS』。」

蘇蔓的手指在酒杯邊緣停頓了一下,發出輕微的玻璃摩擦聲。「有什麼好談的?不是已經解決了嗎?妳是英雄,我是那個差點搞砸一切的花瓶 CEO。這劇本不是挺完美的?媒體都在誇妳神救援,股價明天肯定漲,大家皆大歡喜,不是嗎?」

「別裝傻。」陸曉晨放下水杯,杯底撞擊桌面發出「喀」的一聲。她大步走到蘇蔓面前,雙手撐在椅子的扶手上,將蘇蔓圈在椅子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些 IP,越南和巴西的殭屍網路。我剛剛在車上用手機連回 VPN 查了 Log。那些請求的特徵非常單一,User-Agent 雖然偽造了,看似來自不同的瀏覽器和設備,但 HTTP Header 裡藏著一個很奇怪的參數 `X-Nebula-Test: true`。」

她死死盯著蘇蔓的眼睛,彷彿要看穿她的靈魂。「那是我們內部的測試標記。只有開發環境的壓力測試腳本裡會有這個 Header,是用來區分測試流量和真實流量的。外面的殭屍網路怎麼可能知道這個?除非是有人故意洩漏出去,或者是有人直接從內部發起了攻擊。」

蘇蔓抬起頭,迎著陸曉晨的目光,沒有閃躲,甚至嘴角還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裡帶著三分狡黠,七分無奈。「所以呢?名偵探陸曉晨,妳想說什麼?」

「我想說,那根本不是什麼 DDoS。那是妳找人做的壓力測試腳本,對吧?妳故意在發表會的高潮時刻發動攻擊,把伺服器打掛。妳在拿公司的命運開玩笑!」

空氣凝固了幾秒鐘。窗外的風聲似乎更大了,像是在為這場對峙伴奏。玻璃窗框發出輕微的震動聲。

「是。」蘇蔓承認了。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的愧疚。

陸曉晨雖然早有預感,但聽到她親口承認,還是覺得一股血氣直衝腦門,太陽穴突突直跳。「妳瘋了嗎?妳知道這有多危險嗎?如果我沒有在三十秒內切換備援,如果 Redis 的數據真的損壞了,如果那些交易資料丟失了,我們就完了!星雲優選會成為業界的笑話!我們五年來的心血會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但妳切換了。」蘇蔓猛地站起來,身高雖然比陸曉晨矮了半個頭,氣勢卻絲毫不輸,她逼視著陸曉晨,「而且,現在星雲優選不是笑話,是神話。妳看看現在的 Threads,看看 PTT 的 Tech_Job 版。大家都在討論什麼?討論我們的技術有多牛,討論我們的 CTO 有多帥,討論這家公司連輝達的顯卡都能防黃牛。那個『當機』的瞬間,成了今晚最高的流量點。如果沒有那個當機,這只是一場平平無奇的發表會,明天就會被遺忘在資訊的海洋裡。」

她拿出手機,打開 Threads,滑動著螢幕展示給陸曉晨看。「看這篇,『星雲優選硬扛千萬級流量,台灣本土最強技術團隊』,兩萬個讚。再看這篇,『那個衝上台的女生是誰?求 IG』,下面留言已經蓋了五百樓。我們不僅省下了幾百萬的廣告費,還建立了『技術強悍』的品牌形象。這就是我要的結果。」

「這是在欺騙!」陸曉晨吼道,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迴盪,「技術是用來解決問題的,不是用來表演的!妳把我們辛苦寫出來的程式碼當成什麼了?魔術道具嗎?妳把使用者的信任當成什麼了?流量的韭菜嗎?」

「陸曉晨,妳別天真了!」蘇蔓也提高了音量,眼眶微微發紅,「這裡是商場,不是妳的大學實驗室!投資人看的是什麼?是流量,是話題,是那條該死的成長曲線!妳以為光靠妳那幾行乾淨漂亮的程式碼,我們就能活過明年嗎?妳知道上個月我們的獲客成本(CAC)已經飆到多少了嗎?一千五百塊!一千五百塊買一個用戶!如果不搞點大新聞,我們連下個月的 AWS 帳單都付不出來,連這間辦公室的租金都付不出來!」

蘇蔓深吸一口氣,聲音顫抖,「妳以為我喜歡這樣嗎?我也想優雅地做生意,我也想靠產品說話。但這個世界不給我們機會。『酒香不怕巷子深』是騙人的,在這個注意力稀缺的時代,妳不尖叫,就沒人知道妳存在。」

陸曉晨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反駁不了。她知道蘇蔓說的是事實。財務報表她也看過,雖然她總是假裝看不懂那些紅字。她知道為了維持公司的運作,蘇蔓喝了多少酒,賠了多少笑臉。

「但我還是不能接受。」陸曉晨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力,「妳可以行銷,可以包裝,但不能拿系統的穩定性開玩笑。那是我的底線。如果因為這種人為的操作導致了數據洩漏或者交易糾紛,我們是會坐牢的。」

「我知道那是妳的底線。」蘇蔓的語氣也軟化了一些,她伸出手,似乎想去觸碰陸曉晨的手臂,但最後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所以我才敢這麼做。因為我知道妳在。我知道只要有妳在,天塌下來妳都能頂住。我賭的不是運氣,是妳。我相信妳的技術,勝過相信我自己。」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拳,打在棉花上,讓陸曉晨所有的怒氣都無處發洩。她看著蘇蔓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看到了裡面的野心,也看到了裡面的恐懼和依賴。

「妳真是個……混蛋。」陸曉晨咬著牙罵了一句,但語氣裡已經沒有了殺氣,只剩下無奈。

「謝謝誇獎。」蘇蔓笑了,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絲勝利的狡然,她重新坐回椅子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餓了嗎?我快餓死了。在台北為了塞進這件禮服,我連水都不敢喝,現在胃都在抽筋。」

陸曉晨嘆了口氣,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確實,除了高鐵上那塊小點心,她也一天沒吃了。胃裡空蕩蕩的,只有胃酸在翻騰。

「叫外送吧。」陸曉晨拿出手機,熟練地解鎖。

「這個時間,新竹還有東西吃嗎?這可是美食沙漠。」蘇蔓揉著肚子說。

「Foodpanda 打開看看。」陸曉晨滑動著螢幕,眉頭微皺,「麥當勞……暫停接單。現在是凌晨四點,正是系統維護時間。該死。」

「肯德基呢?」

「太遠了,不送。」陸曉晨繼續滑動,「永和豆漿……要等 50 分鐘,外送員正在配送中。這風這麼大,估計沒人想接單。」

「那怎麼辦?難道要吃泡麵?」蘇蔓一臉嫌棄。

「等等,這家『深夜銷魂麵』好像還開著。」陸曉晨眼睛一亮,「在新竹版評價不錯,說是除了貢丸湯之外少數能吃的東西。就在金山街那邊。」

「銷魂麵?聽起來很油。」蘇蔓皺眉,「熱量一定很高。」

「有就不錯了。這可是凌晨的新竹,妳沒有選擇的權利。」陸曉晨白了她一眼,「而且這天氣,吃點熱的辣的才舒服。妳要不要?」

「行吧,我要大辣。還要加一份鴨血。再來個老油條。」蘇蔓瞬間妥協了,美食面前,熱量都是浮雲,「對了,看看 UberEats 有沒有開,比個價。我記得我有免運券,好像還有滿三百折五十的優惠。」

「蘇總,妳身價好歹也幾億了,還在乎那幾十塊運費和五十塊折扣?」陸曉晨覺得好笑。

「省錢是一種美德。再說,那幾億現在只是紙上富貴,變現之前都是假的。而且,能薅羊毛為什麼不薅?這是樂趣。」蘇蔓理直氣壯。

「UberEats 沒開這家。就熊貓吧。」陸曉晨點好餐,按下確認鍵,「預計 25 分鐘送達。希望外送員不要被風吹走。」

放下手機,陸曉晨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慈雲路上的路燈連成一條橘黃色的河流。雖然已是深夜,但依然有零星的卡車和工程車在移動,發出沉悶的轟鳴聲。那是竹科的血脈,24 小時不間斷地輸送著晶圓、化學藥劑和設備。這條路承載了台灣 GDP 的很大一部分,也承載了無數人的青春和肝臟。

「妳看。」蘇蔓走到她身邊,手裡依然端著酒杯,指著下方,「這條路。每天早上八點,這裡會塞成停車場。從經國橋一路塞到園區大門。每個人都在罵,每個人都在按喇叭,每個人都在車裡咒罵這個城市的交通規劃,但每個人都還是要走這條路。因為他們知道,路的盡頭是機會,是夢想,或者是房貸,是孩子的學費。」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深邃。「有時候我覺得,我們就像這路上的車。明知道前面塞住了,明知道可能會發生事故,但還是只能硬著頭皮往前開,不能回頭,也不能停下來。因為一旦停下來,後面的人就會撞上來。」

「妳想說我們也一樣?」陸曉晨看著玻璃倒影中的兩個人。

「我們比他們幸運一點。」蘇蔓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的溫柔,「我們在頂樓。雖然風大了一點,高處不勝寒,但至少不用吸廢氣。而且,這風景其實還不錯,不是嗎?」

陸曉晨看著倒影。一個穿著休閒的帽T(她剛剛把那件昂貴的西裝換掉了,換回了她最愛的灰色大學 T),頭髮隨意紮成馬尾,素面朝天。另一個穿著華麗的禮服,雖然有些凌亂,但依然光彩奪目。像是兩個世界的人,卻又被困在同一個玻璃盒子裡,為了同一個目標而掙扎。

「關於第二代推薦引擎……」陸曉晨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將話題拉回了她最擅長的領域,「我不想用現在這種純協同過濾(Collaborative Filtering)的算法了。太依賴歷史數據,容易造成同溫層效應。用戶買了滑鼠就一直推鍵盤,買了手機就一直推保護殼,這太笨了。」

「喔?」蘇蔓挑眉,轉頭看著她,「那妳想用什麼?別告訴我又是一堆我也聽不懂的數學名詞。」

「我想試試看圖神經網路(Graph Neural Network,GNN)。」陸曉晨眼中閃過一絲光芒,那是談論技術時特有的神采,「把用戶、商品、甚至他們在 Threads 上的互動、瀏覽紀錄、停留時間都建成一個巨大的知識圖譜。這樣我們就能預測他們『潛在』的興趣,而不僅僅是『過去』的興趣。比如,一個買了嬰兒尿布的人,可能需要的不是奶粉,而是一瓶紅酒,因為他照顧小孩快崩潰了,需要紓壓。或者一個半夜三點還在刷程式語言書籍的人,他需要的可能不是鍵盤,而是一份生髮水,或者一個護腰靠墊。」

蘇蔓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花枝亂顫,手裡的紅酒都差點灑出來。「這個好!『崩潰指數推薦』!『生髮水精準行銷』!這絕對是個好賣點!行銷文案我都想好了:『星雲優選,比你的心理諮商師更懂你』,或者『懂你的痛,更懂你的禿』。」

「我是認真的。」陸曉晨無奈地看著她。

「我也是認真的。」蘇蔓收起笑容,眼神灼灼,「這能做出來嗎?」

「理論上可以。但是算力需求會指數級上升。」陸曉晨保守地估計,「需要建立非常複雜的圖模型,訓練時間也會很長。」

「需要多少預算?」蘇蔓直切要害。

「大概要加購二十張 H100 顯卡。還有,我要招三個資深的算法工程師,年薪至少三百萬起跳的那種。」

「二十張 H100……現在一張炒到一百萬了吧?那是兩千萬台幣。再加上人事成本……」蘇蔓倒吸一口涼氣,「陸曉晨,妳這是要我的命。我們剛融到的 A 輪資金不是這樣花的。」

「妳剛剛不是說,股價明天會漲停嗎?不是說我們是神話嗎?」陸曉晨反將一軍,「神話需要神器的支撐。沒有 H100,神話就會變成笑話。」

蘇蔓咬了咬嘴唇,似乎在進行激烈的心理鬥爭。她看著陸曉晨堅定的眼神,知道這傢伙一旦認準了技術方向就像頭牛一樣拉不回來。而且,直覺告訴她,這項技術可能會成為星雲優選真正的護城河。

最後,她舉起手中的酒杯,對著窗外的夜色晃了晃,彷彿在跟命運乾杯。

「準了。但是有一個條件。」

「什麼?」

「下一季的財報,如果因為這些顯卡變得太難看,妳就要負責去陪那些禿頭投資人打高爾夫球。還要負責教他們怎麼用 ChatGPT。」

「成交。」陸曉晨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反正她打死也不會去,到時候蘇蔓還是會自己扛下來。她太了解蘇蔓了。

半小時後,樓下的對講機響了。外送員到了。

陸曉晨下去拿餐。回來的時候,她的頭髮被風吹得像個鳥巢,手裡提著兩個塑膠袋,裡面裝著熱騰騰的麻辣拌麵和鴨血,香味瞬間充滿了整個辦公室,蓋過了原本的高級香氛味。

兩個人就這樣席地而坐,在那張價值幾十萬的地毯上,像兩個大學生一樣,吃著幾百塊的路邊攤。吸溜吸溜的吃麵聲此起彼落。

「好辣!」蘇蔓被辣得直吐舌頭,臉頰通紅,卻停不下來,「這家真的很夠味。這鴨血好嫩。」

「新竹的食物只要鹹和辣就夠了,味蕾早就被風吹麻痺了。」陸曉晨一邊吃,一邊看著手機上的監控儀表板。流量已經平穩了,伺服器負載降到了 20% 以下,一切運轉正常。

「這週末……」蘇蔓突然說,嘴裡還咬著一塊豆皮,「去南寮走走吧?」

「南寮?」陸曉晨抬頭,一臉嫌棄,「去幹嘛?吹風吃沙?妳今天風還沒吹夠嗎?」

「去放風箏。」蘇蔓說,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懷念,「我記得剛創業那年,我們去過一次。那時候我們窮得只剩下一台筆電和一個夢想。那時候我說,如果哪天公司倒了,我們就去南寮賣香腸,妳負責烤,我負責叫賣。」

「現在公司不會倒了。」

「是啊。但我突然有點懷念那時候的香腸了。」蘇蔓看著窗外,眼神變得有些迷離,「那時候雖然窮,但好像……比較快樂。不用擔心股價,不用擔心投資人,也不用擔心要在幾萬人面前演戲。」

陸曉晨沒有說話。她知道蘇蔓在想什麼。站在頂峰的寒冷,有時候比慈雲路的風更刺骨。成功是有代價的,而她們正在支付這個代價。

「這週末我有空。」陸曉晨低聲說,算是答應了。

蘇蔓轉過頭,眼睛亮了一下,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真的?不加班?不修 Bug 了?」

「系統穩定了就不用加。」陸曉晨把最後一塊鴨血塞進嘴裡,「而且,我也想吃香腸了。我要加蒜頭,很多蒜頭。」

「好,加爆。」

此時,東方的天空開始泛起魚肚白。慈雲路上的車流開始變多,第一批趕著進園區的工程師已經出門了。機車大軍如同過江之鯽,湧上經國橋。又一個忙碌、焦慮、充滿希望與絕望的日子即將開始。新竹的風依然在吹,吹過高樓,吹過晶圓廠,吹過每一個人的臉龐。

但在這間頂樓的辦公室裡,風暴暫時停歇了。只有兩個疲憊的靈魂,在麻辣燙的香氣中,找到了一絲久違的安寧。

「早安,新竹。」蘇蔓輕聲說,對著晨曦舉杯。

「早安,搭檔。」陸曉晨在心裡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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