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水逆與第一桶金
「各位脆友，我真的會謝。今天的塔羅牌告訴我，我會遇到貴人，結果出門不到五分鐘，我的電動滑板車就爆胎了。在台北敦南大道的烈日下推車，這波操作我給零分，不能再多了。」
林星妤蹲在路邊，汗水順著髮絲滴在手機螢幕上。她熟練地拍了一張爆胎的滑板車照片，配上一個「我就爛」的貼圖，點擊發送。身為一個在 Threads 上擁有五萬追蹤、Dcard 星座版常駐熱門的「半吊子塔羅網紅」，她的生活基本上就是由各種「水逆」瞬間與社群平台的廢文組成的。她不靠算命發財，靠的是販賣「共感」與「情緒價值」。
不到三十秒，通知列就開始瘋狂跳動。
「笑死，星妤大師又被演算法制裁了嗎？」
「這很脆，這很真實。我剛才也在敦南看到一個推車的妹子，原來是妳！」
「今天是水逆第一天，建議大家躺平，不要有任何大動作，否則真的會破防。」
星妤撇了撇嘴，把手機揣回口袋裡。她今天穿著一件寬大的白 T-shirt，外面套著一件印有繁複星圖的淡紫色薄襯衫，鼻樑上掛著圓框眼鏡，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我很有才華但我也很窮」的都市文青氣息。她剛接到一個大案子——據說是某家頂尖科技公司的執行長想要找「玄學顧問」來優化公司文化，順便給那些因為加班而集體憂鬱的工程師們一點心靈慰藉。
「玄學顧問？不就是想找個會算命的來安慰一下那些壓力大的工程師嗎？」星妤小聲嘟囔著，推著爆胎的滑板車走向附近的咖啡廳，「不過看在預算有六位數的份上，我確實是可以賣掉我的靈魂。反正我的靈魂現在也只值一杯冰美式。」
走進名為「Orbit Cafe」的咖啡廳，強力的冷氣迎面而來，瞬間撫平了她因悶熱而產生的躁鬱感。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特大杯冰美式，然後打開筆電，準備最後確認一下那位神祕客戶的資料。
「沈軌音，二十八歲，沈氏科技執行長。大數據專家，曾在矽谷工作三年，回台後迅速整頓家族企業，人稱『冰山演算機』。」星妤看著螢幕上的照片，不由得吹了個口哨，「哇嗚，這顏值...確實是很可以。冷淡、禁慾、高科技感，這完全是 Dcard 西斯版...不對，是 GL 小說裡的標準總裁臉啊。」
但她隨即清醒過來。這種大數據專家，通常對她們這種算命的非常有敵意。她甚至能想像對方會用什麼樣的眼神看她——那種看著「統計學上的異常雜訊」的眼神。
就在她思考著要用什麼「專業術語」來忽悠這位冰山總裁時，咖啡廳的自動門開了。一位穿著深灰色西裝套裝、腳踩細高跟鞋的女人走了進來。她的長髮整齊地紮成馬尾，神情清冷，目光如炬，彷彿一眼就能看穿別人的原始碼。她身後跟著兩名助理，每個人都拿著平板電腦，神情肅穆得像是要去參加什麼跨國併購案。
星妤的心跳莫名其妙快了一拍。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汗水浸濕一半的星圖襯衫，再看看對方的頂級訂製西裝，突然有種想當場從後門溜掉的衝動。這對比也太強烈了，簡直是「流量網紅」對上「資本大鱷」的現實版。
那位女人環視了一圈，目光精準地落在了星妤身上。她邁開長腿，徑直走了過來。高跟鞋扣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像是一聲聲計時器，敲在星妤的心坎上。
「林星妤小姐？」女人的聲音清冷，像是一塊冰落入了蘇打水，清爽卻帶著涼意。
「啊，是...沈總？您好您好，我就是那個...塔羅星妤。」星妤急忙站起來，結果因為動作太猛，膝蓋直接撞在桌腳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她痛得倒吸一口涼氣，卻還要強撐著笑容，「不好意思，今天水逆，肢體不協調，這波操作我自罰一杯。」
說完，她抓起冰美式猛吸了一口，結果被冰塊嗆到，咳得驚天動地。
沈軌音優雅地坐下，示意助理們到隔壁桌等待。她看了一眼星妤那台貼滿了「我就爛」、「情緒價值爆表」、「禁止水逆」貼紙的筆電，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水逆。根據天文學觀測，那只是視星等與軌道相對運動產生的錯覺。」沈軌音淡淡地說，聲音平穩得像是一條直線，「林小姐，我以為我們今天要討論的是如何利用行為心理學提高員工生產力，而不是研究行星運動。」
星妤順了順氣，心裡腹誹：果然，這女人一開口就是機率論。但她很快調整了狀態，拿出她對付「硬核客戶」的架勢。
「沈總，這您就不懂了。重點不在於行星怎麼動，而在於『人』怎麼想。」星妤推了推眼鏡，語氣變得專業（且玄學）了起來，「在 Threads 上，只要我發一條水逆提醒，點擊率就會上升 30%。這說明了什麼？說明現代人急需一個『合理的外在理由』來解釋自己的失敗與焦慮。您的工程師們最近是不是集體加班到破防？是不是覺得自己寫的 Code 都是垃圾？這時候，妳給他們大數據分析沒用，那只會讓他們更焦慮。妳需要的是一個玄學的慰藉，讓他們覺得：『喔，原來是水逆啊，那出 Bug 也是正常的。』這就是我能提供的情緒價值。」
沈軌音放下手上的文件，目光深沈地看著她。那雙眼睛像是深不見底的潭水，讓星妤有點心虛。
「情緒價值。一個被社群媒體過度包裝的詞彙。」沈軌音冷冷地說，「妳那些在 Dcard 上預測樂透號碼的文，我看了。準確率低於 5%，但點讚數卻高達一萬。這種盲目的迷信，對我的公司有什麼好處？」
「那是因為我懂人心，不代表我懂樂透啊！」星妤嘿嘿一笑，乾脆豁出去了，「沈總，妳找我來，該不會是想讓我教妳怎麼在脆上發廢文吧？還是妳覺得，沈氏科技的股價也需要一點『水逆退散』的符咒？」
「我是想讓妳幫我找一個人。」沈軌音突然壓低了聲音，神情中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嚴肅，「一個在妳圈子裡很有名，但從不露面的『星軌占卜師』。根據我的數據模型，她的預測行為並非隨機，而是某種高度精確的趨勢預測。她在三年前預言了加密貨幣的崩盤，兩年前預言了沈氏科技的硬體危機。我想聘請她作為我們 AI 開發的外部顧問。」
星妤心頭一震。星軌占卜師？那不就是她三年前為了賺房租，偷偷開的一個神祕帳號嗎？那時候她還在念研究所，閒著沒事把一些經濟數據跟星盤疊加在一起玩，沒想到竟然被這個大數據狂魔當成了「高度精確的趨勢預測」？
（完蛋了...她要是知道那個占卜師現在正坐在她對面喝著十塊錢冰美式，還因為滑板車爆胎在網路上發牢騷，她會不會直接把我滅口？）
「呃，這個嘛...」星妤開始拼命流汗，「那個星軌占卜師很神祕的。聽說她脾氣古怪，性格乖僻，而且還...長得很醜？而且聽說她最近已經隱退了，去山上修行了。」
沈軌音挑眉，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是嗎？但我追蹤了她的 IP，發現她最後一次登入的地點，就在這條街道附近。而且，她最近在 Threads 上發了一條關於『滑板車爆胎』的貼文。」
星妤整個人僵住了。她剛才發的那條文...忘了切帳號了嗎？
她顫抖著手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果然，她剛才發文的帳號不是「塔羅星妤」，而是那個荒廢已久、只有幾千個粉絲但全是各界大佬的「星軌占卜師」。
（我、真、的、會、謝。這波操作我給自己負一百分。）
「林小姐，妳的臉色變得很精彩。」沈軌音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根據我的觀察，妳現在的心率加快了 20%，瞳孔微調。妳在撒謊。」
「沈總...妳真的是...很不給人留活路耶。」星妤像是洩了氣的皮球，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對啦，我就是那個星軌占卜師。但我那時候只是隨便亂算的，真的是賽到的啦！妳找我當顧問，真的會謝，我怕妳的公司明天就倒閉。」
「數據不會騙人。妳的『賽到』已經連續發生了十二次，這在統計學上是不可能的。」沈軌音站起身，從助理手中接過一份更厚的文件，放在星妤面前，「這是一份為期一年的合約。妳不需要真的算命，妳只需要把妳那套『混亂的直覺』提供給我們的 AI 訓練模型。而我，會付給妳足以買下一百台電動滑板車的酬勞。」
星妤看著合約上的數字，眼睛瞬間變成了錢的形狀。她擦了擦汗，再次露出燦爛的笑容。
「沈總，您早說嘛！什麼 AI 模型，什麼趨勢預測，包在我身上。只要錢到位，別說星軌，連銀河系我都能幫妳算出來。」
沈軌音看著她這副見錢眼開的樣子，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她伸出手，語氣依舊清冷，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溫度。
「合作愉快，星妤。還有一件事。」
「什麼？」
「妳那條脆，我點讚了。雖然妳說會遇到貴人...」沈軌音微微靠近，淡淡的香水味鑽進星妤的鼻息，「但我並不覺得自己是妳的貴人。我更像是妳的...債主。」
沈軌音說完，轉身優雅地離去。星妤看著她的背影，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膛。她低頭看著合約，再看著手機上的點讚通知。
「完了...我好像真的暈船了。」星妤自言自語，「而且這次水逆，好像真的要把我的一生都逆轉過來了。」
窗外，夕陽將台北的街頭染成瑰麗的橘紅色。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在這個充滿演算法與玄學的都市裡，終於在各自的軌道上，發生了第一次劇烈的碰撞。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