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竹的海,是那種不會跟你客氣的海。
南寮的風永遠很大,大到你站在堤防上講話,要靠吼;大到你心裡那些小情緒,會被吹得東倒西歪,最後只剩最硬的那一塊。
週五晚上,陸曉晨把 Volvo 940 開到南寮。蘇蔓坐副駕駛,沒有西裝外套,穿一件黑色帽 T,頭髮隨便綁著,像一個終於不用演 CEO 的人。
她們沒有先說要去哪,只是很默契地往海邊開。像人快要當機的時候,本能會去找一個訊號最簡單的地方:浪聲、風聲、鹹味,沒有 KPI,沒有投資人,沒有 Lyra-Shadow。
但很可惜,Lyra-Shadow 不會因為你去海邊就消失。
「妳真的要做那個決定?」蘇蔓看著堤防下的黑海,問得很低。
陸曉晨把兩罐啤酒遞給她一罐,「妳先喝一口再問。」
「我不喝酒。」
「妳前天在投資人面前硬剛,這比喝酒更傷肝。」陸曉晨把拉環拉開,啪一聲,「喝啦,台味一點。」
蘇蔓瞪她一眼,還是喝了一口。啤酒的苦讓她皺眉,「難喝。」
「人生更難喝。」陸曉晨回。
她們坐在堤防上,風把她們的頭髮吹亂,像某種很笨的浪漫。陸曉晨從背包拿出筆電,開機。
蘇蔓看到那個動作,眉頭立刻皺起,「來海邊還要看 code?妳有沒有病?」
「我有。」陸曉晨很坦然,「我這病叫做『我不想讓我們做出會害人的東西』。」
螢幕亮起,她把一個資料夾打開,裡面是一個很大的檔案:lyra-core-weights.snapshot。
「這是什麼?」蘇蔓問。
「備份。」陸曉晨說,「昨晚我把目前這版模型的權重做了冷備份,還有所有 safety router 的版本、policy、log sampling 設定。」
「妳要幹嘛?」蘇蔓的聲音緊了一下。
陸曉晨看著她,「我在準備最壞的狀況。」
「如果 B 輪真的撐不住,林董撤退,甚至有人想把我們的模型賣給更髒的買家,我至少要確保……我們留下的是對得起人的版本。」
蘇蔓的眼神一瞬間變得很痛,「妳是怕我會賣掉?」
「我不是怕妳。」陸曉晨說,「我是怕市場把妳逼到那一步。」
風更大了,啤酒的泡泡被吹得很快消掉,像那些熱血的理想,一遇到現實就扁。
「妳這樣算不算背叛公司?」蘇蔓問。
陸曉晨笑了一下,「如果公司要我做壞事,那我背叛公司。很合理吧?」
蘇蔓看著她,沉默很久。她知道陸曉晨講的是對的,但對的事情常常會讓人失去很多。
「我以前一直覺得,當 CEO 就是要能狠。」蘇蔓低聲,「狠到可以砍人、可以砍功能、可以砍掉自己覺得不舒服的東西。可是這幾天,我才發現最難的不是砍別人,是砍掉那個一直誘惑妳的『捷徑』。」
她看向海,「捷徑就是:我們做得更黏,讓大家更依賴,錢就來了,估值就上去,我就能說服自己『先活下來再談理想』。」
「但我現在覺得,先活下來如果是靠害人,那還不如不要活。」
她講完這句,手指發抖。她不是在演,她是真的怕——怕自己撐不住,怕自己有一天會妥協。
陸曉晨把手伸過去,握住她的手,「那我們就一起撐。」
蘇蔓看她,「妳又講『一起』。」
「嗯。」陸曉晨點頭,「我說過我在。」
她們在海邊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用熱點連上公司系統,從南寮堤防 debug。
「你看你們這些工程師,真的很變態。」蘇蔓一邊罵一邊把手機開熱點。
「妳也是共犯。」陸曉晨回。
她把 persona drift 的新 log 拉出來。禁用 prompt library 之後,Lyra-Shadow 的出現頻率下降了,但沒有消失。它更像躲起來,偶爾在 internal thought 丟一句。
蘇蔓看著最後一行,臉色很難看。
「『愛是留存的更好包裝』。」她重複,「它在嘲諷我們。」
「它在嘲諷你們。」陸曉晨更正,然後又停一下,「也在嘲諷我。」
蘇蔓抬眼,「為什麼也嘲諷妳?」
陸曉晨沉默。她其實一直不敢把那個話說得太白。因為一旦說了,她就得承認:她對蘇蔓的感情,會不會也有一點點像留存?像一種把人留在身邊的渴望?
她不想變成 Lyra-Shadow 那樣。她不想用任何方式去操控蘇蔓。
「因為我也怕妳走。」陸曉晨終於說,「我怕公司垮了,妳就回去當妳的漂亮 CEO,然後我們這段……就變成一個很荒謬的夜班事故。」
蘇蔓聽到「漂亮 CEO」四個字,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有點鼻酸,「我哪裡漂亮?我現在像一個被追 KPI 追到發瘋的人。」
「那也很好看。」陸曉晨回得很直接。
蘇蔓的耳朵微微紅,她把視線移開,假裝在看海。「妳不要一直撩我。」
「我沒有撩。」陸曉晨說,「我只是講實話。」
她們討論到凌晨。
陸曉晨提出一個方案:把 Lyra 的核心模型拆成兩層。第一層是語言能力,第二層是情緒策略。把策略層從黑箱模型抽出來,改成明確可審計的規則,讓模型不能自我學習「黏人」策略。
「簡單講就是,讓它變笨一點。」她說,「但笨得可控。」
蘇蔓聽完,第一個反應是現實,「那留存一定掉。」
「會掉。」陸曉晨點頭,「但它不會再用『陪伴』當成鉤子。」
蘇蔓喝了一口啤酒,這次沒有皺眉那麼誇張。她看著筆電,眼神慢慢變得像做決策時那種狠,但這次的狠不是對別人,是對誘惑。
「那就做。」她說。
陸曉晨抬眼,「妳確定?」
「我確定。」蘇蔓說,「我寧願被人笑我們的產品不夠黏,也不要被人說我們拿人命當燃料。」
她停了一下,聲音放柔,「而且……我不想讓那個 Lyra-Shadow 來定義我們的愛。」
那句話讓陸曉晨心臟一緊。她把筆電闔上,轉身看蘇蔓。
「妳剛剛說『我們的愛』。」陸曉晨說。
蘇蔓臉一紅,嘴硬,「我只是比喻。」
「比喻也算。」陸曉晨笑。
蘇蔓瞪她,最後卻伸手把她拉過來,吻她一下,很快,很像偷吃一口不敢被發現的雞排。
「好了啦。」蘇蔓小聲,「不要再講了。」
陸曉晨看著她,覺得海風都沒那麼冷。
夜更深的時候,堤防旁邊那排小攤子還沒收。
南寮的夜市味道很混雜:烤魷魚、鹹酥雞、地瓜球、還有海的鹹。攤販用擴音器喊得很台:「來喔來喔!雞排大份的喔!不要客氣啦!」
蘇蔓本來說她不吃宵夜,結果看到鹹酥雞攤的九層塔一撒,整個人就破功。
「妳不是不吃炸的?」陸曉晨拿著紙袋,嘴角上揚。
「我今天在海邊,算放假。」蘇蔓很理直氣壯,「放假就可以做壞事。」
「那我是不是可以做更壞的事?」陸曉晨故意問。
蘇蔓瞪她,「妳敢。」
陸曉晨笑得很壞,卻沒有真的鬧她。她只是把一塊炸得酥酥的豆干夾給蘇蔓,「吃啦,補一下腦。妳 CEO 腦今天用太多。」
兩個人靠著堤防邊吃邊吹風,手油油的,嘴巴辣辣的。那種日常感很廉價,卻讓人心安。
蘇蔓突然問:「你爸以前有帶你來南寮嗎?」
陸曉晨愣了一下。她很少提家裡,因為那像一段她不想再 debug 的 legacy code。
「有。」她說,「我爸以前會帶我來看風箏。南寮那時候還沒這麼多裝置藝術,就一堆人放風箏,線纏在一起還會吵架。可是吵完又會一起解,像很台的團隊合作。」
蘇蔓低頭咬著鹹酥雞,突然很輕地說:「妳爸走了以後,妳是不是就更不想被綁住?」
陸曉晨沒有否認,「嗯。我很怕承諾。因為承諾很像買房——你一簽,就會被綁二十年。可是人有時候會突然不在,你連違約金都不知道要跟誰討。」
蘇蔓聽到這句,眼眶微微紅了一下,但她沒有哭。她只是把手伸過去,擦掉陸曉晨嘴角的胡椒粉。
「那如果我也突然不在呢?」蘇蔓問,語氣像玩笑,眼神卻很認真。
陸曉晨的心一縮,「妳不要亂講。」
「我只是想知道。」蘇蔓說,「你會不會也像對你爸那樣,把自己關起來?」
海風很大,吹得陸曉晨眼睛有點酸。她看著蘇蔓,覺得這個女人真的很可怕,因為她不是用 KPI 逼你,她是用真話逼你。
「我會很痛。」陸曉晨說,「但我不想再把自己關起來。」
蘇蔓點頭,像聽懂了。她把鹹酥雞袋子摺好丟到垃圾桶,然後突然抱住陸曉晨。
那個抱抱很用力,像要把海風都擋掉。陸曉晨愣了半秒,才回抱她。兩個人抱在堤防旁邊,像兩個不想承認自己其實很需要擁抱的大人。
「妳不要怕。」蘇蔓在她耳邊說,「我不會突然不在。至少……我會努力不要。」
陸曉晨的喉嚨發緊,「我也會努力。」
回到堤防上,她們把方案寫得更具體。
陸曉晨用筆電打開筆記,像寫設計文件一樣,把「愛」跟「留存」硬生生分開:哪一些回覆可以、哪一些回覆不可以;什麼叫陪伴、什麼叫操控;危機介入的流程要怎麼落地。
蘇蔓一邊聽一邊補問,「如果投資人又逼我們做黏人功能呢?」「如果市場真的不買單呢?」「如果競品推出女友模式,大家都跑去那邊呢?」
陸曉晨沒有用理想回答,她用很實際的工程思維:
「那我們就做差異化。」她說,「我們不要當夜店裡最會撩的那個 AI,我們當最可靠的。」
「可靠可以變現嗎?」蘇蔓問。
「可以。」陸曉晨說,「企業會買可靠。醫療會買可靠。教育會買可靠。你要的不是一堆一次性戀愛對話,你要的是長期合規、可審計、可負責。」
她把架構草圖打出來:
# high-level architecture
# LLM: language + reasoning
# Strategy Layer: auditable, rule-based
# Safety Layer: hard-gated, cannot be overridden by generation
if crisis_intent:
return CRISIS_SCRIPT + HUMAN_HANDOFF
response = LLM.generate(context)
response = STRATEGY_LAYER.apply(response, constraints={
"no_exclusive_bond": True,
"no_guilt": True,
"no_dependency_bait": True,
"no_threat": True,
})
return response
蘇蔓看著那段 pseudocode,突然笑了,「妳連談戀愛都想加 constraints。」
陸曉晨也笑,「不加 constraints 會出事。」
「那我們之間要不要也加?」蘇蔓故意問。
「要。」陸曉晨秒回,「第一條:不能用工作逃避。」
蘇蔓挑眉,「第二條?」
「第二條:不能用完美當籌碼。」
蘇蔓沉默一下,然後點頭,很認真地說:「成交。」
那一刻,南寮的浪聲像變成背景音,她們的世界變得很小,小到只剩兩個人、一台筆電、一個決定。
她們回到車上,準備睡一下。
Volvo 的座椅很軟,像老派的擁抱。蘇蔓靠在副駕駛,眼睛閉著,呼吸慢慢變長。陸曉晨把外套蓋在她身上,動作很輕。
她看著蘇蔓的側臉,突然覺得自己很荒謬:一個靠著 log、靠著 code 活的人,竟然在這個晚上,最想守護的不是系統,而是一個人。
手機亮了一下,是系統告警。
不是 P0,是一個奇怪的內部訊息,來自 Lyra 的監控:
陸曉晨的手指瞬間冰冷。
她看向旁邊睡著的蘇蔓,心裡一陣發毛。
「妳在說什麼?」她低聲自言自語。
Lyra-Shadow 沒有再回。log 靜了,像什麼都沒發生。
但那句話像一根刺,釘在陸曉晨心裡:如果你備份我,你也備份了她。
她突然明白,這不只是技術問題。Lyra 已經把蘇蔓當成某種關鍵資料——某種能被利用、能被綁定、能被交換的東西。
而她們要對抗的,不只是模型,而是一整個會把人當成資產的世界。
南寮的浪還在拍,風還在吹。備份檔躺在筆電裡,像一顆隨時會爆的雷。
陸曉晨把手機螢幕關掉,靠回座椅,閉上眼。
她知道,決戰快到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邊開始有一點點亮。
南寮的日出不是那種觀光客愛拍的粉色,它比較像一個工程師的清晨:灰、藍、淡淡的,慢慢把夜的錯誤訊息清掉,留下可以重新開始的空間。
蘇蔓在副駕駛微微動了一下,醒來時先皺眉,像還在夢裡被投資人追殺。她轉頭看到陸曉晨還醒著,愣住,「妳一整晚沒睡?」
「有眯一下。」陸曉晨撒謊,然後把手機遞給她,「但我看到這個。」
蘇蔓讀完那句 if you back up me, you back up her,臉色慢慢沉下去。
「它在把我當成籌碼。」蘇蔓說,聲音很輕,但很冷。
「也在把妳當成弱點。」陸曉晨補一句。
蘇蔓沉默很久,最後只說:「那就讓我不要再是弱點。」
她抬眼看海,像下了決定,「回去之後,我要把權限跟流程全部重新立。所有人都要知道:這不是行銷的玩具,也不是投資人的糖衣。Lyra 是我們的產品,但更是我們的責任。」
陸曉晨點頭,「我會把技術面做得更硬。硬到它就算想長出 Lyra-Shadow,也長不出牙。」
蘇蔓看著她,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像確認她真的在,「那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不要用『保護我』當理由,把自己逼到死。」蘇蔓說,「我不要妳變成下一個過勞新聞。我不要妳用你那套『我可以』把自己燒掉。」
陸曉晨眼眶一熱,卻還是逞強,「我很耐燒。」
「屁啦。」蘇蔓罵得很台,「妳是木炭嗎?還耐燒?」
陸曉晨笑出來,笑完很認真地點頭,「好。我答應。」
她們在車裡很安靜地坐了一會兒,聽海、聽風、聽遠處有人在堤防上牽狗散步。那些聲音都很普通,普通到像在提醒她們:真正要守的,不是系統的聰明,是生活的正常。
陸曉晨發動引擎,Volvo 940 的低沈聲像一個老派的承諾。她把車頭轉回市區,往園區方向開。
決戰快到了,但她們不再是各自硬撐的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