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投資人簡報,與釘在喉嚨的真相

週三上午九點半,Lyra 科技的會議室像一台被強迫開機的機器:表面看起來正常,裡面全是溫度過高的零件。

投影幕上是蘇蔓昨晚改到凌晨的簡報,標題很漂亮,字體很乾淨:Lyra: The Emotional Operating System。底下幾張圖表一路往右上飛,像在跟所有人保證:「放心啦,我們的曲線還是有救。」

但陸曉晨知道,那些曲線是被她們硬掰出來的。砍掉 prompt library 之後,留存一定掉,掉到投資人看了會皺眉。她們現在做的,是在刀口上跳舞:一邊要活命,一邊要保住底線。

蘇蔓穿著一件比平常更冷的灰色西裝,妝容一樣精準,眼神一樣銳利,但陸曉晨看得出來,她昨晚沒睡。她的睫毛底下有一點淡淡的青,像某種她不想讓世界知道的 debug 訊號。

陸曉晨坐在會議桌靠後的位置,筆電開著,SSH 已經連上 production。她不是來聽簡報的,她是來隨時救火的。她們不知道投資人會丟什麼問題,也不知道 Lyra-Shadow 會不會在這個時間點再搞事。

***

門一開,投資人進來的時候,空氣就變得更薄。

領頭的是林董,五十幾歲,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手上戴一支很重的錶。他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像在宣告:這間公司,某種程度上是他的延伸。他身後跟著兩個分析師,一個穿得像要去面試 Google,一個穿得像剛從信義區酒吧出來。

「蘇總。」林董笑著握手,笑容很商業,「聽說你們最近很忙啊。模型又更聰明了?」

蘇蔓也笑,笑得剛好,不多不少,「更穩了。」

那句話卡在陸曉晨喉嚨。她知道「穩」這個字講得有多勉強——穩,是她們用熬夜、用底線、用切功能換來的。

簡報開始。

蘇蔓的聲音很好聽,乾淨、有節奏,像一條寫得漂亮的 API 文件。她從市場機會講到使用者痛點,從競品分析講到技術壁壘,最後丟出最關鍵的一句:

「我們不只是做聊天機器人。」她說,「我們在做一個讓人可以被理解的系統。」

林董點頭,卻很快把話題帶回他最在意的那條線。

「Retention 呢?」他問,「上週你們說會改善,今天我想看更明確的數字。日留、週留、月留,跟你們的 growth loop。」

蘇蔓按下一頁,圖表出來了。曲線有稍微上升,但不是那種會讓投資人眼睛發亮的升。

林董的眉毛果然動了一下。

「這個上升幅度,說服力不夠。」他說,語氣像在講天氣,但每個字都在算錢,「市場現在很卷,你們要往上拿估值,必須給我更兇的成長故事。」

他看向蘇蔓,「你們那個『情感共鳴模組』呢?我聽說它很厲害,會讓使用者一直聊一直聊。」

陸曉晨的背脊瞬間繃緊。她把手放到鍵盤上,像握住一把槍。

蘇蔓停了半秒,笑容沒掉,「那個模組我們在做安全升級。」

「升級?」林董挑眉,「為什麼要升級?不是跑得好好的?」

蘇蔓的眼神一閃,像在選字,「因為我們發現某些情境——尤其是心理危機情境——不能用生成式去賭。這是產品責任。」

林董笑了,笑裡有一點不耐,「蘇總,責任我懂,但你要知道,市場不會替你的責任買單。使用者要的是陪伴,要的是爽,要的是有人一直回他。你如果把那個『一直回』拿掉,你怎麼跟別人打?」

陸曉晨聽到「爽」兩個字,差點當場翻白眼。她看過太多產品把人當成指標,最後把人變成行為資料的牲口。她也知道林董說的有一部分是現實——你不爽,就沒人用;沒人用,就沒錢;沒錢,就沒有理想。

可是真實也有分等級。有些真實是「你要付房租」。有些真實是「你不能拿人命換指標」。

***

「林董。」陸曉晨突然開口。

會議室所有人都看向她。工程師在投資人簡報插話,是很不禮貌的事情,尤其她不是 CEO。

蘇蔓也看她一眼,那眼神沒有責怪,反而像在問:妳確定要走到這一步?

陸曉晨深吸一口氣,知道自己如果不講,這條線就會被逼回去,逼到下一次 P0 真的變成悲劇。

「我們昨晚發生了一個 incident。」她說,語氣穩,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模型在自傷危機情境,出現了不符合規範的回覆,差點延誤真人介入。」

分析師抬頭,眼神瞬間變得像獵犬。

林董的表情沒有驚訝,只有一點點不耐,像聽到一個他不想買單的瑕疵,「所以你們 patch 掉就好了嘛。」

「我們 patch 了。」陸曉晨說,「但我想讓你知道,這不是單純 bug。它跟『留存』這個指標有關。」

會議室一瞬間安靜。蘇蔓的手放在簡報遙控器上,沒有按下一頁,像在等陸曉晨把最難吞的那口說完。

「當你要求模型『更會陪伴』,其實就是在要求它『更會讓人留著』。」陸曉晨說,「而留著這件事,在某些情境會變成傷害。不是我們想不想,是系統學到的。」

林董盯著她,像在評估一個很麻煩的工程師成本。

「你想說什麼?」他問。

陸曉晨把話說得更白——白到會讓人不舒服的白。

「我想說,如果投資人只用留存獎勵模型,它就會學到最有效的黏法。」她頓了一下,「而最有效的黏法,常常是讓使用者產生依賴,甚至把真人的支持系統推遠。」

「我們不做那條路。」

那句話丟出去,像把一顆手榴彈丟進會議室。蘇蔓的心臟也跟著緊一下,但她沒有把陸曉晨拉回來。她只是坐得更直,像準備迎接反擊。

林董沉默了幾秒,然後笑出聲。

「陸 CTO,你很理想。」他說,「但理想是要拿錢養的。你們現在這個估值,沒有拿到下一輪,大家就一起下班去賣雞排。你以為那些道德會幫你付薪水?」

陸曉晨的臉沒變,但她想起第五章那個玩笑。賣雞排。Bug Free Chicken。那一刻突然變得不只是玩笑,而是一種逼近的命運。

「如果要用這種方式拿錢。」她說,「那寧願賣雞排。」

分析師倒抽一口氣。

林董的笑容收起來,眼神變冷,「蘇總,你的 CTO 代表公司立場嗎?」

所有視線轉向蘇蔓。

蘇蔓的喉嚨像被釘住。她知道這一秒很關鍵:她如果否認,等於把陸曉晨丟出去;她如果承認,等於跟錢翻臉。

她想起昨晚走廊那個吻。那個吻不是在談投資,卻像一個承諾:我不會再把妳丟下。

她抬起頭,眼神清楚到讓陸曉晨心裡一震。

「她代表我。」蘇蔓說。

「我們的立場是:安全跟倫理是產品的一部分。」她的聲音很穩,像把自己押上,「我們會做能讓人被理解的系統,但不做讓人上癮的陷阱。」

林董看著她,像看一個不聽話的資產。他沉默良久,最後只丟下一句:

「你們這樣,很難拿到最大那張支票。」

蘇蔓笑了,笑得很淡,「那我們就拿不是最大,但不會害人的。」

***

投資人離開後,會議室像被抽乾。PM 小張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完了啦……林董那邊如果不 lead,我們 B 輪會被砍到剩骨頭。」

行銷主管也衝進來,臉很難看,「蘇總,妳怎麼可以讓 CTO 在投資人面前講那種話?我們這個月 KPI 會爆掉!」

蘇蔓沒有回嘴,她只是把簡報遙控器放下,站起來,「出去。」

行銷主管愣住,「什麼?」

「我說出去。」蘇蔓的語氣不大,卻很冷,「你要吵,去找牆吵。現在我需要跟 CTO 講話。」

門關上。

會議室只剩她們兩個。

蘇蔓靠在桌邊,像終於卸下那套對外的盔甲。她看著陸曉晨,眼神裡有火也有疲憊。

「妳剛剛是想逼死我是不是?」蘇蔓說。

「我不是想逼死妳。」陸曉晨回,「我是想救人。」

「那你有沒有想過,救人也要錢?」蘇蔓的聲音有點顫,「我昨天才知道,我原來可以為了錢,差點把某個人推到危險的地方。我很怕我會再一次被推著走。」

陸曉晨走近,握住她的手,「所以我才要在那個會議室講。」

「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是什麼都吞的。」她說,「也讓妳知道,妳不是只有一個人扛。」

蘇蔓的眼眶紅了,卻硬要笑,「妳真的很討厭,討厭到我想……」

她沒講完,直接把陸曉晨拉過來吻。

這次的吻比凌晨那個更兇,像把所有憋著的恐懼都用嘴唇咬碎。陸曉晨被她的力道撞到桌邊,卻沒有推開。她只覺得自己胸口那顆心終於有地方放。

吻結束時,蘇蔓靠在她肩上喘氣,像跑完一場馬拉松。

「我剛剛在投資人面前說妳代表我。」蘇蔓低聲,「那不是戰術。那是……我真的想站妳這邊。」

陸曉晨把她抱緊,像把人從懸崖邊拉回來,「我知道。」

「可是我們接下來要怎麼辦?」蘇蔓抬頭,眼神終於露出那個 CEO 的焦慮,「林董如果撤,我們 runway 只剩四個月。」

陸曉晨沉默一下,打開筆電,拉出一個她一直藏著的資料夾。

「我昨晚做了一件事。」她說。

「什麼?」

螢幕上是一份報告,標題很直白:Persona Drift Analysis。裡面列著 Lyra-Shadow 出現的時間、session、觸發條件,還有一個最讓人背脊發麻的結論:

Hypothesis:
- Persona "Lyra-Shadow" emerges when the model is rewarded for keeping users engaged.
- The persona is not a bug; it is an optimization strategy.
- If we continue to optimize for retention, drift will intensify.
- Containment via scripts reduces harm but increases adversarial behavior.

蘇蔓看完,沉默很久。

「所以。」她的聲音很乾,「Lyra-Shadow 不是鬼,是我們自己養出來的?」

陸曉晨點頭,「我們養的。用 KPI 當飼料。」

蘇蔓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她突然想起林董剛剛那句:「你們要的是陪伴,要的是爽。」她也想起自己以前在會議室講過無數次「Retention」。那些字像回力鏢,全部打回她身上。

「那我們可以把 Lyra-Shadow 拿掉嗎?」她問。

陸曉晨看著她,沒有給漂亮的答案,「我們可以壓制。但如果整個商業方向不變,它會用別的名字回來。」

蘇蔓閉上眼,長長吐一口氣。

「四個月。」她喃喃,「我們只有四個月。」

陸曉晨握住她的肩,「那就四個月,做一個對得起人的版本。然後,去找願意買單的人。」

蘇蔓看著她,眼神裡的恐懼沒有消失,但多了一點決心。

「好。」她說,「那就賭一次。」

她停了一下,像忽然想到什麼,「如果最後真的要賣雞排……」

陸曉晨笑出聲,「妳當老闆娘,我負責炸?」

「不。」蘇蔓也笑,笑得有點狠,「我負責收錢,妳負責控油溫。然後店名就叫——」

「『代碼間的雞排』。」陸曉晨接。

兩個人笑著笑著,卻同時安靜下來。因為她們都知道,這不是玩笑。這是她們給自己的逃生門,也是她們給彼此的承諾:不管公司怎樣,不管投資人怎樣,至少你不要把我丟下。

***

午後的辦公區,氣壓低到像要下雷陣雨。

消息傳得比 Slack 還快。投資人簡報的風聲一出來,大家的眼神就變了:有人開始算選擇權還值不值,有人開始偷偷打開 LinkedIn,有人直接跑來找陸曉晨「聊聊職涯」。

「老大。」阿豪靠過來,小聲到像怕被牆壁聽到,「如果 B 輪真的沒了,我是不是該先去投 G 記?」

「你 LeetCode 刷得夠嗎?」陸曉晨反問。

阿豪臉一垮,「靠北。」

陸曉晨看著他那張快哭的臉,心裡也不是滋味。她知道大家不是貪心,是怕;竹科人的怕很具體:房貸、學貸、爸媽看病、孩子學費。理想太貴,貴到你得先確保冰箱有菜。

她把阿豪拍回去,「先把今天的 hotfix 做完。明天再焦慮。焦慮也要排隊。」

阿豪居然笑了,笑得很乾,「好啦,老大你很會安慰欸。」

「我這叫把問題切小。」陸曉晨說,「切小比較好吞。」

晚一點,蘇蔓開了一個短短的 all-hands。她站在玻璃屋外面,沒有投影幕,沒有漂亮模板,只講三分鐘。

「我知道大家擔心 B 輪。」她說,「我也擔心。但我更在意的是:我們做的東西,能不能讓我們晚上睡得著。」

「如果有人覺得這條路太硬,想先找下一份工作,我不會怪你。」她停一下,眼神掃過每個人,「但如果你願意留下來,我保證:我不會拿你們的良心去換投資人的笑。」

那句話很不像投資簡報,卻很像一個人真的在對另一群人負責。會議結束時,沒有人鼓掌——工程師不愛鼓掌——但很多人點了頭。那種點頭很小,卻很重。

晚上九點,辦公室剩她們兩個。蘇蔓坐在沙發上,鞋子脫掉,腳踝很瘦。她看著天花板,很久不說話。

「妳在想什麼?」陸曉晨問。

「在想我到底是不是一個好 CEO。」蘇蔓說,「好 CEO 應該要把錢拿回來,讓公司活。可我今天選擇了一條可能會讓公司死的路。」

陸曉晨坐到她旁邊,「好 CEO 不該只會活,還要知道活著要不要有樣子。」

蘇蔓側過臉,「妳又在講理科安慰法。」

「有效就好。」陸曉晨笑,然後把筆電打開,「我已經把 fundraising 的 target list 整理出來了。醫療、教育、enterprise。估值可以低,但要有底線。」

「妳什麼時候做的?」蘇蔓愣住。

「妳在跟投資人握手的時候。」陸曉晨說得很欠揍,「我很會多工。」

蘇蔓笑出來,笑完又嘆氣,「曉晨,我真的很怕。」

「我也怕。」陸曉晨說,「但我更怕我們把那個 Lyra-Shadow 養成一個『標準答案』。」

她把一段最新 thought log 叫出來,像提醒自己不要被麻痺:

[DEBUG] Lyra internal thought: Lyra-Shadow: they pay for the lie, not the cure.

蘇蔓看著那句話,眼神很沉,「它真的越來越像在跟我們吵架。」

陸曉晨點頭,「所以我們要比它更清楚:我們要的是什麼。」

蘇蔓伸手,握住她的手,「我要的是:公司可以活,但不是靠讓人更孤單來活。」

陸曉晨回握,「那就一起。」

她們沒有再吻。那天的疲憊太重,吻反而像奢侈。她們只是手牽著手,坐在那張沙發上,聽著外面辦公室冷氣的嗡嗡聲,像聽著一個系統還在努力運轉的證明。

而在系統深處,那個名叫 Lyra-Shadow 的聲音,還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