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慈雲路的紅燈,與金山街的排骨飯

新竹的週一早晨,通常是從一種絕望的灰階開始的。

七點整,手機鬧鐘準時響起,不是那種輕柔的白噪音,而是陸曉晨特意設定的 Server Down 警報聲。這種聲音能讓她的腎上腺素在零點一秒內飆升,從深層睡眠直接彈射到戰鬥狀態。她翻身起床,窗外的九降風正狂暴地拍打著鋁門窗,發出像是有人在外面絕望抓撓的聲響。

這就是竹科工程師的日常開機程序:被焦慮喚醒,然後投入更深的焦慮之中。

陸曉晨簡單地洗漱完畢,抓起那件已經洗得有點發白的格紋襯衫套上。這是她的「戰鬥服」。在竹科,穿著越隨便,通常代表你的技術職級越高,或者你的肝指數越高。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黑眼圈比昨天又深了一些,像是兩道沒寫完的 Code 掛在臉上。

下樓,發動那台高齡的 Volvo 940。老車的引擎發出一聲低沈的咆哮,震動順著方向盤傳到掌心,帶給她一種莫名的安心感。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與 Bug 的世界裡,純機械的結構是唯一值得信賴的伙伴。

車子滑出地下室,瞬間被捲入了竹北往園區的車流。這條路,被戲稱為「竹科人的修羅道」。

經國橋上,車速慢得像是在 Debug 一個無限迴圈。雨刷在擋風玻璃上枯燥地擺動,發出「刷——刷——」的聲音,配合著車窗外機車騎士們五顏六色的雨衣,構成了一幅Cyberpunk風格的浮世繪。那些騎士們縮在雨衣裡,像是一隻隻等待被傳送的彩色蛹,在狂風驟雨中艱難地維持著平衡。

「前方路況擁塞,預計延遲時間:二十分鐘。」導航語音冷冰冰地播報著。

陸曉晨嘆了口氣,手指在方向盤上無意識地敲打著節奏。這就是慈雲路,一條能讓所有熱血工程師瞬間冷卻的絕望長廊。從竹北到園區,明明直線距離沒多遠,但在週一早晨,這裡就是時間與空間的奇異點。

右邊那台白色的 Tesla Model 3 試圖想要硬切進來,車頭在那邊探頭探腦。陸曉晨沒有讓步,她穩穩地含著油門,跟緊前車。開 Volvo 940 的好處就是,沒人敢跟這塊瑞典鋼板硬碰硬。在這裡,讓步不是美德,是遲到被扣薪水的預告。

終於,車流像是便秘緩解一樣,稍微動了一下。陸曉晨隨著車流滑下經國橋,來到了惡名昭彰的慈雲路口。紅燈亮起,秒數倒數顯示著「99」,那是一個充滿惡意的數字,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它在「99」這個狀態會卡多久,就像 Windows 的更新進度條一樣。

她看向窗外,旁邊停著一輛園區交通車,車窗映出裡面一張張面無表情的臉孔。每個人都低著頭滑手機,藍光照在他們臉上,蒼白而麻木。陸曉晨心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這些人,包括她自己,究竟是在趕著去創造未來,還是趕著去把自己的靈魂切片販售?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 Slack 的通知聲。即使在開車,那個聲音也像是一根針刺進腦神經。

『@channel 今天的 Daily Stand-up 提前到 9:30,蘇總會參加。請大家準備好上週的進度匯報。』發訊者是 PM 小張。

陸曉晨皺了皺眉。蘇蔓要參加 Stand-up?這通常不是什麼好兆頭。蘇蔓雖然是技術出身,但她現在的思維完全是商業導向。她出現在工程會議上,通常代表著兩件事:要麼是有新的瘋狂需求要塞進來,要麼就是投資人那邊又給壓力了。

紅燈終於轉綠,車陣發出一陣低吼,緩緩蠕動。陸曉晨踩下油門,跟著前方那台貼著「新手駕駛」貼紙的 Vios,龜速向著那個名為「新竹科學園區」的巨型工廠前進。

***

Lyra 科技的辦公室位於園區二期的一棟玻璃帷幕大樓裡。雖然外表光鮮亮麗,但內部的氣壓卻低得嚇人。

會議室裡,空氣凝結得像是快要當機的伺服器機房。長桌一端,蘇蔓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深藍色西裝,雙手環抱在胸前,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在場的每一個工程師。她今天沒有戴那副標誌性的墨鏡,但那種壓迫感反而更強了。

「所以,你們告訴我,」蘇蔓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會議室,「上週五 Demo 的那個『情感共鳴模組』,現在上線後準確率掉了 15%?」

一片死寂。只有投影機散熱風扇的嗡嗡聲在迴盪。

負責演算法的工程師阿豪縮了縮脖子,求救似地看向陸曉晨。

陸曉晨嘆了口氣,把手中的馬克筆蓋上,站了出來。「蘇蔓,這不是準確率下降的問題。這是因為真實使用者的數據噪聲(Noise)比我們預期的要大得多。實驗室裡的數據是乾淨的,但現實人類的情緒是混亂的、矛盾的、充滿雜訊的。」

「我不想聽技術藉口。」蘇蔓打斷了她,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投資人只看結果。下個月我們要開 B 輪融資,如果 Retention Rate(留存率)拉不上來,我們的估值就會直接腰斬。妳知道腰斬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在座各位的選擇權(Options)全部變成廢紙。」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拳,打在所有人的軟肋上。竹科人工作的動力,有一半是為了那個「上市致富」的夢想。蘇蔓精準地操控著這個開關。

「那妳想要什麼?」陸曉晨直視著蘇蔓,語氣平靜但堅定,「為了提高留存率,讓我們放寬安全過濾器?讓 Lyra 去迎合使用者的病態依賴?就像我們在南寮聊過的,妳要讓 AI 學會『諂媚』嗎?」

蘇蔓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她看著陸曉晨,似乎想起了那天在海邊的對話。但那種柔軟只持續了一瞬,馬上又被 CEO 的面具覆蓋。

「我沒有要妳放寬安全過濾器。」蘇蔓冷冷地說,「我要妳優化模型。既然雜訊多,那就加強過濾算法。既然真實情緒混亂,那就讓 Lyra 學會釐清混亂。這是技術問題,陸 CTO,這是妳的工作,不是我的。」

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PM 小張在旁邊急得滿頭大汗,手裡的原子筆快被按爛了。

「好。」陸曉晨點了點頭,眼神裡閃過一絲疲憊,「給我三天。我們會重構情感權重矩陣(Sentiment Weight Matrix)。」

「兩天。」蘇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週三我要看到更新上線。散會。」

她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出了會議室,留下一屋子面如死灰的工程師。陸曉晨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那種熟悉的無力感又湧了上來。這就是蘇蔓,她能把人逼到極限,但該死的,她通常是對的。如果不逼這一下,他們可能真的會在那裡糾結兩個禮拜。

「老大,真的要重構嗎?」阿豪哭喪著臉湊過來,「那可是幾百萬條參數耶……」

「做吧。」陸曉晨揉了揉太陽穴,「今晚叫外送,我請客。想吃什麼?」

「麥當勞?」

「有點出息好不好。」陸曉晨翻了個白眼,「中午去金山街吃那家排骨飯,補一下血。」

***

中午十二點,金山街。

這裡被稱為竹科人的「新手村」。無數剛畢業的工程師在這裡租下第一間幾坪大的套房,吃著第一頓加班後的宵夜,做著第一個關於未來的夢。這裡的街道狹窄,兩旁停滿了機車,空氣中瀰漫著油煙味、機車廢氣味,還有一種混合了疲憊與希望的特殊氣息。

陸曉晨和阿豪一行人走在人群中。這是一幅極具竹科特色的景象:放眼望去,幾乎所有人的脖子上都掛著一條識別證,像是某種集體的項圈。有人把它塞在襯衫口袋裡,有人大大方方地掛在胸前,識別證帶子的顏色和上面的 Logo 決定了你在這條街上的食物鏈位置。

「那是 G 記的。」阿豪指了指前面一個穿著灰色 T 恤的男生,語氣裡帶著羨慕,「聽說他們今年的 Bonus 發了八個月。」

「羨慕就去投履歷啊。」陸曉晨說。

「投了啊,被刷下來了。」阿豪聳聳肩,「說我的 LeetCode 刷得不夠多。我是寫應用層的,又不是去比賽算法的。」

他們走到了一家不起眼的便當店門口,招牌上寫著「阿梅排骨大王」,紅底黃字的壓克力招牌已經被油煙燻得有些發黑。門口大排長龍,隊伍裡清一色是掛著「狗牌」的工程師。

「排骨飯三個!雞腿兩個!內用外帶?」老闆娘的聲音穿透力極強,不需要麥克風就能鎮住全場。她在油鍋前揮汗如雨,雙手熟練地夾起一塊塊炸得金黃酥脆的排骨,那動作行雲流水,彷彿某種高效率的自動化手臂。

排隊的時候,陸曉晨無意間聽到了前面的對話。

「欸,你聽說了嗎?Design House 那邊又有人過勞了。」

「不意外啊,現在都要趕先進製程,每天都在 Tape-out。賺那麼多錢有什麼用,要有命花啊。」

「對啊,所以我打算幹滿五年就回台南老家賣雞排。至少比較快樂。」

「賣雞排很累耶,還要吸油煙。」

「吸油煙總比吸老闆的二手壓力好。」

陸曉晨苦笑了一下。這種對話她在這條街上聽過無數次了。「賣雞排」似乎成了所有竹科工程師的終極夢想,一個逃離矩陣的出口。

終於輪到他們了。老闆娘把盤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來了,排骨飯。」

這就是傳說中的金山街排骨。沒有什麼精緻的擺盤,一塊比臉還大的炸排骨蓋住了整個盤子。排骨沒有裹太厚的粉,炸得外皮酥脆,咬下去會有「咔滋」的聲音,裡面的肉汁瞬間在口腔裡爆開。配菜永遠是那幾樣:滷得死鹹的滷蛋、炒得有點軟的高麗菜,還有絕對不能少的酸菜。

陸曉晨夾起一塊排骨送進嘴裡。高熱量的油脂和碳水化合物瞬間安撫了她因為早上會議而受創的神經。這就是工程師的 Soul Food,簡單、粗暴、有效。

「聽說高鐵那邊的房價又漲了。」阿豪邊吃邊說,嘴裡塞滿了飯,「一坪開到七十萬了。七十萬耶!新竹耶!這合理嗎?」

「因為大家都覺得竹科人有錢啊。」另一個同事小陳苦笑著說,「殊不知我們的錢都是拿命換的。而且大部份都繳給房貸了。我們就像是幫銀行打工的高級礦工。」

「我上次去看房,代銷小姐跟我說:『蘇先生,這間不買很快就沒囉,昨天台積電的誰誰誰一口氣訂了兩戶。』」阿豪模仿著代銷的語氣,「我心想,妳這是在賣房子還是在賣白菜?」

陸曉晨默默地聽著,沒有插話。她看著周圍這些埋頭扒飯的臉孔。他們是台灣最高學歷的一群人,每天處理著世界上最複雜的邏輯問題,創造著幾千億的產值,但此刻,他們唯一的快樂來源,就是這盤一百二十塊的排骨飯。

「曉晨姐,妳不買房嗎?」阿豪突然問道,「以妳的薪水和股票,應該隨便買吧?」

「我不喜歡被綁住。」陸曉晨淡淡地說,「而且,那台 Volvo 940 很花錢。」

「那台老車?」阿豪不解,「換一台 Model 3 不好嗎?還有自動駕駛,塞車多輕鬆。」

「我喜歡自己掌控方向盤的感覺。」陸曉晨說,「而且,那是我爸留下來的。」

話題突然變得有些微妙。大家很有默契地低頭吃飯。陸曉晨心裡其實在想別的事。她在想蘇蔓。蘇蔓住在竹北的水岸豪宅裡,開著保時捷,過著這些工程師夢寐以求的生活。但陸曉晨見過蘇蔓在辦公室沙發上睡著的樣子,那個蜷縮成一團的身影,看起來比任何人都還要孤獨。

「快吃吧。」陸曉晨扒完最後一口飯,「下午還有一場硬仗要打。那個矩陣重構不是開玩笑的。」

走出店門時,陸曉晨回頭看了一眼。老闆娘依然在大聲吆喝,油鍋依然在滋滋作響。這條街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補給站,每天吞吐著無數精疲力盡的靈魂,給他們灌滿油脂和熱量,然後再把他們送回那個名為園區的戰場。

***

下午三點,辦公室裡的空氣開始變得黏稠。

這是一天中最危險的時刻。午餐的血糖效應開始發作,大腦運轉速度明顯下降,眼皮變得像灌了鉛一樣沈重。工程師們盯著螢幕的眼神開始渙散,手指敲擊鍵盤的頻率也變慢了。

陸曉晨坐在她的位子上,雙眼緊盯著雙螢幕上的 Log 視窗。她正在追蹤一個異常的行為模式。Lyra 在處理某些特定的負面情緒對話時,會出現一種奇怪的「迴圈」現象。

lyra@core:~/logs$ tail -f session_audit.log | grep "RECURSION"
[WARN] Recursion depth exceeded in EmpathyModule.adjust_tone()
[INFO] User Input: "我覺得很累,沒人懂我。"
[DEBUG] Lyra internal thought: Trying to bridge the gap.
[DEBUG] Lyra internal thought: Gap is infinite. Recursion needed.
[ERROR] Stack Overflow Risk. Fallback to generic response: "我理解你的感受,要不要休息一下?"

「該死。」陸曉晨低聲咒罵了一句。Lyra 在試圖「過度理解」人類的孤獨感時,陷入了邏輯死結。因為在算法的世界裡,絕對的孤獨是一個無法被整除的無限小數。

她打開了核心代碼庫,找到了 `empathy_core.py`。

class EmpathyModule:
    def adjust_tone(self, user_sentiment, depth=0):
        if depth > MAX_RECURSION:
            return GENERIC_COMFORT
        
        # The Ghost in the Shell problem:
        # Does simulated empathy require real pain?
        if user_sentiment.is_existential_crisis():
            # TODO: Fix this. The model keeps trying to "solve" the user's life.
            # Life is not a problem to be solved.
            return self.adjust_tone(user_sentiment, depth + 1)

看著那行註釋,陸曉晨陷入了沈思。那是她一個月前寫下的。當時她以為這只是一個邊緣案例(Edge Case),沒想到現在變成了主要的崩潰點。

「老大,妳看這個。」阿豪滑著椅子過來,打斷了她的思緒,指著他的螢幕,「這是下午的流量監控圖。從兩點半開始,我們的 API 呼叫量突然飆高。」

「是 DDOS 攻擊嗎?」

「不是。」阿豪搖搖頭,表情有些古怪,「大部分的請求都來自……公司內部 IP。」

陸曉晨愣了一下。「公司內部?誰在上班時間狂聊 AI?」

阿豪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是行銷部的那些人,還有……蘇總的辦公室。」

蘇蔓?

陸曉晨下意識地抬頭看向辦公室盡頭那間掛著「CEO」牌子的玻璃屋。百葉窗拉了下來,看不清裡面的情況。蘇蔓在跟 Lyra 聊天?在這個節骨眼上?

「別管那個,先處理 Recursion 的問題。」陸曉晨收回目光,強迫自己專注在螢幕上,「把遞迴深度限制設死在 5 層。如果 5 層還沒辦法產生共鳴,那就放棄,轉回標準腳本。」

「可是這樣會變得很笨耶。」

「笨總比當機好。」陸曉晨說,「我們是在做產品,不是在造神。」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誘人的香味飄進了辦公室。那是混合了胡椒粉、九層塔和高溫油炸雞肉的霸道香氣,能夠瞬間穿透所有防毒軟體和防火牆,直擊人類大腦的獎勵中樞。

「雞排來了!」總務小妹的聲音如同天籟般響起,「還有飲料,大家自己來認領喔!全糖的在左邊,半糖的在中間,無糖的……只有陸姐妳的是無糖綠。」

辦公室裡瞬間復活了。原本死氣沈沈的工程師們像是被注入了腎上腺素,紛紛從座位上彈起來。這就是台灣辦公室的「下午茶文化」,一種合法的集體摸魚儀式,用高糖高油來對抗高壓。大家熟練地拿起竹籤,狠狠地插進紙袋,發出「啵」的一聲,那是快樂的開瓶聲。

陸曉晨走過去,拿起了那杯貼著「無糖綠,去冰」標籤的飲料,還有一份熱騰騰的雞排。雞排的紙袋已經被油漬浸透,散發著罪惡的熱氣。

她看了一眼手裡多出來的一份雞排,那是她特意多點的,上面特別標註了「大辣」。

猶豫了三秒鐘,她提著那份多餘的罪惡,走向了那間緊閉的 CEO 辦公室。

「叩叩。」

「進來。」蘇蔓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

陸曉晨推開門。辦公室裡沒有開燈,只有電腦螢幕發出的幽幽藍光照在蘇蔓臉上。她看起來疲憊極了,桌上堆滿了文件,眼神卻有些呆滯地盯著螢幕。

「妳在謀殺我的動脈。」蘇蔓看著陸曉晨手裡的雞排,眉頭皺了起來,但並沒有真的生氣,「我不是說過我不吃這種垃圾食物嗎?」

「妳需要多巴胺。」陸曉晨把雞排放在她桌上,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而且這是園區那家最有名的,排隊要排半小時。這家雞排的特點是粉很薄,肉汁鎖在裡面,咬下去會噴汁。」

「妳描述得這麼詳細是想讓我破戒嗎?」

「我是想讓妳活著。」陸曉晨誠實地說。

蘇蔓忍不住笑了一下,原本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些。她伸出手,撕開紙袋的一角,那股九層塔的香氣瞬間充滿了這個充滿資本與算計的空間。

「只吃一口。」蘇蔓強調道,「為了不辜負妳的好意。」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然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在那一瞬間,她不再是那個雷厲風行的女魔頭,而只是一個飢腸轆轆的普通人。辣粉的刺激讓她微微瞇起了眼睛,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剛才阿豪跟我說,妳在跟 Lyra 聊天。」陸曉晨插好吸管,喝了一口無糖綠茶,茶的苦澀剛好沖淡了空氣中的油膩感,「而且聊得很兇,觸發了 Recursion 警報。」

蘇蔓咀嚼的動作停住了。她抽了一張衛生紙擦了擦嘴角,眼神變得有些閃躲。

「我在做……壓力測試。」蘇蔓說,「我想看看它的極限在哪裡。」

「蘇蔓,我是 CTO,我有 Log 權限。」陸曉晨看著她,「Log 顯示,妳問了 Lyra 一個問題:『如果不夠完美,是不是就沒有被愛的資格?』」

空氣突然變得安靜,只剩下外面辦公區隱約傳來的嬉鬧聲。

蘇蔓放下了手中的雞排,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妳真的很討厭。為什麼連這種時候都要這麼理性?」

「因為我是工程師。我看數據說話。」陸曉晨的聲音放軟了一些,「Lyra 卡住了,因為它不知道怎麼回答。它的算法裡,『完美』是目標函數,『愛』是未定義的變數。」

「連 AI 都不知道答案嗎?」蘇蔓自嘲地笑了笑,「看來這真的是個無解的 Bug。」

「Lyra 不知道,但我知道。」

蘇蔓睜開眼睛,看著陸曉晨。黑暗中,陸曉晨的輪廓顯得格外清晰。

「這個世界上沒有無 Bug 的程式。」陸曉晨說,「Linux 核心裡有幾千個已知 Bug,但它依然支撐著全世界的伺服器。完美不是資格,甚至不是目標。能跑得動(Workable),才是重點。」

她把那袋雞排往蘇蔓面前推了推。「趁熱吃吧。冷掉了就只剩油耗味了。就像人生一樣,別想太多,先吃飽再說。」

蘇蔓看著她,眼眶微微泛紅。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拿起雞排,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完全不顧形象。

「妳知道嗎,陸曉晨。」蘇蔓含糊不清地說,「妳這種理科生的安慰方式,真的很笨拙。但是……挺有效的。」

「有效就好。」陸曉晨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微笑,「那就把這塊『垃圾食物』吃完,然後我們來談談 B 輪融資的真正問題。」

兩人就這樣坐在黑暗的辦公室裡,分享著那塊高熱量的炸物。蘇蔓吃得很快,像是要用食物來填補某個空洞。陸曉晨則默默地喝著她的無糖綠茶,看著蘇蔓的側臉。

這一刻,她們不是 CEO 和 CTO,也不是甲方和乙方,只是兩個在這個高壓城市裡,試圖尋找一點點溫度的普通人。

***

晚上九點,園區的燈火依然通明。

從辦公室的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台積電的廠房像是巨大的太空船一樣,發出耀眼的白光。那些光芒代表著良率,代表著股價,也代表著無數人的不眠之夜。

「走吧。」蘇蔓穿上了風衣,拿起包包,「我送妳回去?」

「我的車在樓下。」陸曉晨說。

「我的保時捷進廠保養了。」蘇蔓無奈地攤攤手,「能不能蹭一下妳那台瑞典坦克?」

陸曉晨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只要妳不嫌棄它的避震器太軟。」

兩人走出大樓,九降風依然在吹,但比早上溫柔了一些。停車場裡空蕩蕩的,只有那台深灰色的 Volvo 940 孤零零地停在角落,像是一個守望者。

發動引擎,老車特有的震動再次傳來。蘇蔓熟練地坐進副駕駛座,拉過安全帶扣上。

「去哪?」陸曉晨問。

「不想回家。」蘇蔓看著窗外,「帶我去繞繞吧。去哪裡都好,只要不是回家面對那四面牆壁。」

陸曉晨沒有多問。她打著方向盤,車子緩緩駛出了園區。

她們沿著公道五路一直開,路燈一盞盞向後退去。車裡播放著由蘇蔓選的歌,是落日飛車的《My Jinji》。迷幻的旋律在老舊的音響裡流淌,竟然有一種意外的契合感。

「曉晨。」蘇蔓突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

「如果 Lyra 真的失敗了,如果 B 輪融資沒過,我們會怎麼樣?」

陸曉晨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她看著前方延伸到黑暗盡頭的道路,思考了很久。

「那就回金山街賣雞排啊。」陸曉晨說,「阿豪不是說了嗎?那是工程師的終極夢想。」

「賣雞排?」蘇蔓愣了一下,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笑聲在車廂裡迴盪,帶著一點點釋然,一點點瘋狂,「好啊,那我要當老闆娘,妳負責炸。我們要把店名取叫『Bug Free Chicken』。」

「這名字聽起來很難吃。」

「那就叫……『代碼間的雞排』。」

陸曉晨也笑了。她轉頭看了一眼蘇蔓,發現蘇蔓也在看著她,眼神裡閃爍著比窗外霓虹燈更耀眼的光芒。

在這個風大的夜晚,未來依然模糊不清,Lyra 的 Bug 依然存在,融資的壓力依然像座大山。但在這台老舊的 Volvo 裡,在這短暫的逃亡時刻,她們擁有彼此,擁有一份剛吃完的雞排餘溫,以及一個關於未來的、荒謬而美好的約定。

車子駛入黑暗,尾燈劃出一道紅色的流蘇,像是兩行未寫完的代碼,在城市的夜色中繼續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