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珍奶與微積分的關聯性

# 第八章:失控的麥克風與後台的醋味風暴 週六的「街頭藝術與學生權益論壇」如期而至。雖然為了搶場地經歷了一番波折(包括但不限於那場關於魔術社鴿子的精彩辯論),但當陳小妤站在第一會議室的後台,透過布幕的縫隙,看著台下坐滿了為了湊通識時數而被半強迫拉來的學生們,以及少數真正對議題感興趣的社運青年,心裡還是湧起了一股莫名的、夾雜著辛酸與自豪的成就感。當然,這股成就感很快就被隨之而來的混亂給淹沒了,就像是被洪水沖垮的沙堡。

「陳小妤!為什麼無線麥克風沒有聲音?!」何宜萱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來,帶著明顯的低氣壓和壓抑的怒火,「距離開場還有十分鐘,妳是要讓我用吼的開場嗎?還是要我用眼神傳遞思想?雖然我的眼神很有殺傷力,但還沒進化到可以傳遞聲波的地步!」

「我、我正在查!」陳小妤手忙腳亂地檢查著音控台,手指在各種旋鈕和開關之間飛舞,額頭上全是汗,連瀏海都濕透了,「剛剛測試的時候明明還是好的啊!是不是頻率被干擾了?還是電池接觸不良?或者是麥克風因為太久沒用所以罷工了?」

「電池我昨天親自確認過,全新的金頂電池,電力強到可以發射火箭。」何宜萱的身影出現在後台入口,她今天穿著一套深藍色的連身褲裝,剪裁合身,完美勾勒出她的身形,腰間繫著一條金色的細腰帶,頭髮盤了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看起來幹練、專業又性感。但此刻她臉上的表情卻像是準備要殺人,手裡拿著那支沈默的麥克風,彷彿那是某種凶器,「如果五分鐘內沒修好,妳就準備上台表演默劇暖場,題目就是《一個無能音控師的最後時刻》。」

「別別別!我寧願去死!我寧願去掃廁所!」陳小妤嚇得差點把手裡的螺絲起子吞下去。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排查線路。她拔掉了接收器的電源,等待了漫長的十秒鐘(這十秒鐘裡她感覺何宜萱的視線像雷射光一樣在她背上燒出了洞),然後重新插上。接著,她瘋狂地拍打著接收器(這是她從家裡舊電視學來的唯一維修技能——暴力療法)。 奇蹟般地,紅燈閃爍了幾下,變成了穩定的綠燈,音響裡傳來了「滋滋」的電流聲。

「好、好了!它復活了!」陳小妤如釋重負,差點跪在地上感謝科技之神。

「很好。」何宜萱走過來,接過麥克風,試了試音,「喂?喂?很好。聲音清晰,沒有雜訊。下次再出現這種低級錯誤,我就把妳綁在音箱上震動一整天,讓妳親身體驗什麼叫『立體聲環繞』。」 就在這時,一個充滿活力、甜美得讓人牙疼的女聲從門口傳來。

「哎呀,宜萱!好久不見!妳還是這麼兇啊!連對學妹都這麼嚴格,小心嫁不出去喔!」 陳小妤轉過頭,只見一個身材高挑、留著大波浪捲髮、妝容精緻的美女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露肩上衣,搭配緊身牛仔褲,腳踩一雙紅色的高跟鞋,笑容燦爛得像是自帶了補光燈和濾鏡。她一進來,整個後台原本緊張充滿煙硝味的空氣,彷彿瞬間變成了粉紅色的泡泡海洋。

何宜萱看到來人,原本緊繃的表情瞬間融化,露出了一個陳小妤從未見過的、真誠而驚喜的笑容。那個笑容裡沒有算計,沒有嘲諷,只有純粹的開心。

「學姊!妳怎麼來了?不是說今天要加班嗎?」何宜萱快步迎上去,竟然主動擁抱了那個女生。 陳小妤愣在原地,手裡還拿著那一捲電線。學姊?擁抱?那個連別人碰到她衣角都要嫌棄半天、每天隨身攜帶酒精噴霧的潔癖社長,竟然主動擁抱別人?而且還笑得那麼……那麼甜?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格!

「聽說妳辦了這麼大的活動,我當然要來捧場啊。加班什麼的,哪有來看我們家小嵐重要。」被稱為學姊的女生笑著拍了拍何宜萱的背,動作親暱自然,眼神裡滿是寵溺,「而且我也很想妳啊,小嵐。上次見面都是半年前了吧?」 小嵐?

陳小妤感覺自己的太陽穴跳了一下,彷彿有一根神經斷掉了。這個稱呼是怎麼回事?太親密了吧!她都只敢叫社長,連全名都不敢叫,生怕被扣印象分。這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捲髮女竟然叫她「小嵐」?而且叫得這麼順口?

「我也想妳。」何宜萱鬆開擁抱,拉著學姊的手,兩人靠得很近,「來,我給妳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得力助手,也是今天的音控師,陳小妤。」

「妳好呀,小小妤。」學姊轉過頭,對著陳小妤露出一個迷人的微笑,上下打量了一番,「長得真可愛,像個洋娃娃一樣。我是宜萱以前在辯論社的搭檔,也是她的直屬學姊,我叫王若琳。」

「學、學姊好。」陳小妤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感覺臉部肌肉都在抽搐。可愛?這是在誇獎寵物嗎?還有,辯論社搭檔?直屬學姊?那就是說她們以前經常在一起囉?一起熬夜寫稿,一起練習辯論,一起吃飯……各種畫面在陳小妤腦海中瘋狂閃過。

「小嵐以前可是我們辯論社的王牌呢,那時候好多男生追她,把社團門檻都踏破了,她都看不上眼。」王若琳笑著爆料,彷彿在談論家常,「整天只知道跟著我屁股後面跑,學姊長學姊短的,跟現在這個女魔頭的樣子完全不一樣。那時候她還會因為辯論輸了哭鼻子呢。」

「若琳!」何宜萱難得地紅了臉,嗔怪地瞪了王若琳一眼,語氣裡帶著撒嬌,「那些陳年舊事就不要提了,給我留點面子。我現在可是社長。」

「害羞啦?」王若琳伸手捏了捏何宜萱的臉頰,「真可愛。不管妳變多兇,在我眼裡永遠是那個小學妹。」 陳小妤站在旁邊,感覺自己像是一顆多餘的塵埃,還是那種會發光的、一百瓦的電燈泡。她看著她們談笑風生,看著何宜萱在王若琳面前卸下所有的防備,變回一個會撒嬌、會臉紅的小女生。這種巨大的反差讓她心裡堵得慌,像是吞了一顆沒熟的檸檬,又像是喝了一整瓶過期的陳醋,酸澀得難受,甚至有點想哭。

「那個……社長,論壇要開始了,我要去前台控場了。還有燈光要調,投影片也要再確認一次。」陳小妤打斷了她們的敘舊,聲音有點冷,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

「喔,好。妳去吧。」何宜萱隨意地揮了揮手,連頭都沒回,眼神依然停留在王若琳身上,「若琳,妳坐第一排嘉賓席,我幫妳留了位置,最好的視角。」 陳小妤轉身離開,腳步重得像是要把地板踩穿。她在心裡狠狠地罵了一句:「笨蛋社長!花心大蘿蔔!」

論壇進行得很順利。何宜萱在台上侃侃而談,自信、優雅、充滿魅力。她對街頭藝術法規的見解獨到,對學生權益的捍衛更是鏗鏘有力。台下的學生們聽得入神,王若琳更是全程微笑著看著她,不時點頭讚許,偶爾還拿出手機拍照。陳小妤躲在角落的陰影裡,操作著電腦,看著台上那個光芒萬丈的人,心裡五味雜陳。

原來,她也有我不認識的一面。原來,她在別人面前可以是那個樣子。那我算什麼?一個好用的工具人?一個偶爾逗弄一下的小寵物?還是……一個可有可無的過客?

中場休息時,後台發生了一點小插曲。舞台側邊的一塊黑色遮光布幕突然掉了下來,卡住了投影機的架子,導致畫面歪了一半。

「陳小妤!去處理一下!畫面歪了!」何宜萱在對講機裡喊道,語氣急促。

「收到。」陳小妤有氣無力地回答。 她搬來梯子,爬上去,試圖把布幕掛回去。但那個掛鉤位置很高,設計得非常反人類,她墊起腳尖也差了一點點。就在她搖搖欲晃,準備放棄尊嚴跳起來掛的時候,一隻手扶住了她的腰。

「小心點。」何宜萱的聲音傳來,「長得矮就不要逞強,叫阿明來弄不行嗎?萬一摔下來把投影機砸壞了妳賠得起嗎?」

「我弄得好!不用妳幫忙!」陳小妤不知道哪來的火氣,一把甩開了何宜萱的手,眼眶有點紅,「不用妳管!妳去陪妳的學姊就好啦!反正我是工具人,摔死算了!投影機壞了我賠就是了!」 何宜萱愣住了。她抬頭看著陳小妤,眉頭微微皺起,眼神變得有些深沈,「妳吃錯藥了?還是生理期來了?脾氣這麼大?我只是怕妳摔下來。」

「我沒吃錯藥!我很正常!比任何時候都正常!」陳小妤用力把布幕掛好,然後快速爬下梯子,因為動作太急,落地時腳踝扭了一下,整個人失去平衡,直接撲進了何宜萱懷裡。 何宜萱反應極快,穩穩地接住了她,兩人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後台空間狹小,只有一盞昏暗的工作燈,氣氛瞬間變得曖昧起來。陳小妤能聞到何宜萱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那是她熟悉的味道,但此刻卻夾雜著一絲陌生的氣息——王若琳身上的花香味。這讓她心裡的醋意更濃了。

「放開我。」陳小妤悶聲說道,試圖掙脫,但手腳卻使不上力。

「不放。」何宜萱反而抱得更緊了,將她壓向牆邊,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將她圈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她低頭看著陳小妤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壞笑,「陳小妤,妳該不會是在……吃醋吧?」

「誰、誰吃醋啊!」陳小妤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臉瞬間紅到了脖子根,連耳朵都紅透了,「妳少自作多情!我只是……只是覺得天氣太熱,火氣大!這裡通風不好!」

「是嗎?天氣熱?」何宜萱湊近她的耳朵,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耳廓上,引起一陣戰慄,「可是這裡冷氣開得只有22度喔,我都有點冷了。而且,妳的心跳好快。咚、咚、咚。是不是因為……看到了我和學姊聊天,覺得我不理妳了,所以不開心?」

「並沒有!妳想太多了!」陳小妤偏過頭,不敢看她的眼睛,睫毛微微顫抖,「妳跟誰聊天關我什麼事!妳們感情好那是妳們的事!我又不是妳的誰!我也沒資格管妳!」

「妳不是我的誰?」何宜萱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危險的氣息,手指輕輕抬起陳小妤的下巴,強迫她看著自己,「昨天是誰吃了我的糖?是誰跟我去淡水約會?是誰說會一直當我的秘書?是誰在報告裡寫想要把我踹下河?」

「那是考察!是工作!是妳逼我的!那是學術引用!」

「嘴硬。」何宜萱輕笑了一聲,突然伸出手指,輕輕彈了一下陳小妤的額頭,「笨蛋。學姊下個月就要結婚了。她今天是來送喜帖的。」

「欸?」陳小妤愣住了,大腦瞬間當機,「結、結婚?跟誰?」

「跟男人啊,廢話。而且她老公我也認識,是個很無聊的工程師。所以,妳那個小腦袋瓜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八點檔劇場可以停演了嗎?」何宜萱看著她呆滯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真是的,連這種醋都吃,妳是有多喜歡我啊?」

「我才沒有喜歡妳!」陳小妤大聲反駁,但聲音裡的底氣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戳穿心事的羞窘。

「好好好,沒有喜歡。是討厭,行了吧?妳最討厭我了。」何宜萱鬆開她,幫她理了理衣服,語氣變得溫柔,「快整理一下情緒,下半場要開始了。我不希望我的秘書頂著一張怨婦臉站在後台,很影響士氣。還有,下次不准再爬那麼高,聽到了沒?」 說完,何宜萱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她突然停下腳步,回頭補了一句: 「晚上若琳約我去吃飯,我拒絕了。」

「為什麼?」陳小妤下意識地問,「你們不是很久沒見了嗎?」

「因為我答應了某個笨蛋,論壇結束後要帶她去吃火鍋慶功。」何宜萱對著她眨了眨眼,「而且,如果不帶她去,我怕她晚上會躲在棉被裡哭,把枕頭都哭濕了。」

「誰會哭啊!我才不會!」 看著何宜萱消失在門口的背影,陳小妤靠在牆上,感覺自己的臉燙得可以煎蛋。心裡那股酸澀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抑制的甜蜜和慌亂。

「這絕對是預謀……」她捂著臉,「而且是非常高級的預謀。我根本玩不過她啊……」 論壇結束後,果然是一場盛大的慶功宴。不過不是兩個人,而是整個社團的人一起去吃麻辣鍋。王若琳學姊也來了,帶著她的未婚夫——一個看起來很憨厚老實、戴著眼鏡的工程師。

席間,大家都在起鬨敬酒,氣氛熱烈。火鍋的熱氣蒸騰,模糊了視線。陳小妤坐在角落裡默默涮著肉片,試圖降低存在感。但王若琳顯然不打算放過她。

「小小妤,來,學姊敬妳一杯!」王若琳舉著酒杯走過來,臉頰微紅,眼神曖昧,「聽小嵐說,這次論壇妳幫了很多忙。這孩子啊,雖然嘴巴壞,但其實很依賴妳呢。她以前可從來不會把這麼重要的工作交給新人。」

「依、依賴?」陳小妤看了一眼正在跟別人拼酒、豪氣干雲的何宜萱,「她只是在壓榨勞工吧。我是廉價勞動力。」

「哈哈,那是她表達感情的方式啦。」王若琳湊近陳小妤,神秘兮兮地說,「妳知道嗎?以前在辯論社,只要有人稍微欺負我一下,小嵐就會衝上去跟人家拼命。她這個人啊,護短得很。現在,我看她護的人變成妳了喔。剛才有個男生想問妳是不是單身,被她狠狠瞪回去了。」

「怎麼可能……」陳小妤心裡一跳。

「真的喔。妳看。」王若琳指了指那邊。 只見一個別系的男生正試圖跟何宜萱要Line,何宜萱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指了指陳小妤的方向,說了句什麼。那個男生看了一眼陳小妤,然後悻悻然地走了。

「她說了什麼?」陳小妤好奇地問。

「大概是說……『我的行程都由我的秘書安排,你去問她,如果她同意我就給你』之類的吧。」王若琳笑道,「這就是把妳當擋箭牌啊,但也是一種宣示主權喔。意思是『這個人是我罩的,也是我的』。」 陳小妤看著遠處的何宜萱。似乎是感應到了她的目光,何宜萱轉過頭,隔著沸騰的火鍋煙氣,對她舉了舉杯子,嘴唇動了動。

陳小妤讀懂了那個唇語。

她在說:「多吃點,瘦得跟猴子一樣,抱起來都硌手。」

切,果然還是那個毒舌社長。

但是,為什麼心裡會這麼暖呢?暖得連麻辣鍋的辣味都變得甜了起來。

那一晚,大家吃到很晚。散場的時候,何宜萱喝得有點微醺,走路有點飄。陳小妤自然而然地扶住了她,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社長,妳沒事吧?」

「沒事……我很清醒……我可以背出圓周率後一百位……」何宜萱靠在陳小妤身上,重量幾乎都壓了過來,帶著一身酒氣和香氣,「3.1415926……5358……9793……」

「好了好了,不用背了。我知道妳數學很好。」陳小妤無奈地招手叫計程車,「送妳回家。」 坐在計程車後座,何宜萱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陳小妤看著她的睡臉,少了平時的銳利,多了一份柔和與脆弱。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嘴唇微微嘟起,看起來毫無防備。

突然,何宜萱的手動了動,準確地抓住了陳小妤的手,十指緊扣。

陳小妤嚇了一跳,想要抽回來,但對方抓得很緊,像是怕她跑掉一樣。

「別動……」何宜萱嘟囔著,聲音軟糯,「借我牽一下……就一下……頭好暈……牽著妳就不暈了……」 陳小妤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最後放棄了掙扎,輕輕回握住。

車窗外的霓虹燈光影在兩人臉上流轉,將這個狹小的空間渲染得如夢似幻。在這個時刻,一種名為「喜歡」的情緒,正在悄悄發酵,濃烈得讓人無法忽視,也無法逃避。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