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意外的圖書館約會

# 第七章:關於雙人腳踏車的社會學報告與珍珠奶茶的甜度哲學 週一早晨的校園,空氣中總是瀰漫著一股名為「週一症候群」的絕望氣息。這種氣息混合著早餐店煎蛋餅過度焦黑的油煙味、清晨草地上未乾的露水味,以及無數大學生行屍走肉般拖著沉重步伐前往早八教室的怨念,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幾乎肉眼可見的低氣壓。陽光雖然明媚,但在這些被週末狂歡掏空了靈魂的學生眼中,那不過是嘲笑他們必須起床勞動的刺眼閃光燈。然而,對於陳小妤來說,今天的低氣壓中心,並不在那間冷氣總是壞掉的通識課教室,也不在那個永遠排滿了人的學餐,而在學生會大樓三樓,那間掛著「街頭藝術與權益促進社」(簡稱街權社,雖然聽起來很像某種討債集團)牌子的社團辦公室。

因為她手裡捏著一份厚達十頁、裝訂精美、標題為《論雙人協力車在後現代休閒活動中對人際關係邊界的重構與解構——以淡水河岸為例》的學術報告。這份報告,是她犧牲了整個週日,在室友們「妳是不是瘋了」「為什麼約會還要寫論文」「這絕對是新型態的PUA」「妳已經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末期了快去掛號」的嘲笑與勸阻聲中,一邊灌著那種便宜又難喝的三合一黑咖啡,一邊含淚敲打出來的血淚史。每一個字,都浸透了她對逝去週末的哀悼,以及對那位魔鬼社長的恐懼。

「如果這份報告不能讓她滿意,我就……我就去把那隻悲傷蛙煮了做成三杯田雞。」陳小妤站在社辦那扇略顯斑駁的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又檢查了一下鞋帶是否繫緊(以便隨時逃跑),給自己進行了一番毫無說服力的心理建設:「陳小妤,妳是個堅強的大學生,妳經歷過期末考的洗禮,妳不怕她。她只是一個社長,不是哥吉拉。」 然後,她推開了門。

社辦裡冷氣開得很強,溫度低得彷彿讓人瞬間穿越到了北極圈。何宜萱依然是那個坐在專屬寶座上的冰雪女王。她今天穿著一件剪裁俐落、質感極佳的黑色西裝外套,內搭一件絲質的白色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條精緻的銀色項鍊。下身是一條顯腿長的深灰色寬褲,腳踩一雙尖頭高跟鞋。她戴著一副金屬細框眼鏡,長髮隨意地盤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邊,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熟人也最好滾遠點、欠錢不還者殺無赦」的菁英氣場。她正對著筆電飛快地打字,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出的節奏快得令人眼花撩亂。聽到開門聲,她頭也不抬,彷彿早就預料到了一切,用一種冷淡得可以結冰的聲音說道: 「妳遲到了三分鐘又四十二秒。根據社團規章第87條第3款關於『守時是人類基本美德』的規定,妳欠我一杯飲料。我要五十嵐的四季春珍波椰,無糖少冰,珍珠要多一點,椰果要少一點,如果不小心加了糖,我就把那杯飲料倒進妳的腦子裡,看能不能幫妳增加一點甜度。」

「我還沒踏進來妳就開始勒索!而且那個規章明明是妳昨天才瞎掰加上去的吧!」陳小妤悲憤地走過去,將那份沉甸甸的報告「啪」地一聲拍在何宜萱面前的桌上,氣勢十足,但發抖的手指卻出賣了她,「這是妳要的報告!五千字!一個字都不少!連標點符號我都檢查過了,全是全形!沒有半形!參考文獻格式我也用了APA格式!妳挑不出毛病的!」 何宜萱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緩緩抬起頭。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那雙透過鏡片顯得格外犀利、彷彿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掃了一眼桌上的報告,又看了一眼氣喘吁吁的陳小妤,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令人背脊發涼的笑意。

「喔?這麼有自信?」她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優雅地翻開了第一頁,動作慢得像是在品鑑一件藝術品,又像是在凌遲犯人,「讓我看看,我們的林大才女是如何將一場簡單的騎車活動,硬生生掰成一篇社會學論文,並且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的。」

「什麼胡說八道!這是學術探討!是妳說要寫出深度的!」陳小妤抗議道,雖然底氣有點不足。畢竟她在報告裡引用了不知道哪裡看來的「協同效應理論」「權力流動模型」來解釋為什麼後座的人(她)踩得半死而前座的人(社長)可以看風景,還硬扯到了「勞資關係的隱喻」。 社辦裡陷入了短暫而死寂的沉默,只剩下何宜萱翻頁的沙沙聲,以及陳小妤吞嚥口水的聲音。每一秒都像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陳小妤站在一旁,雙手交握在身前,感覺像是在等待法官宣判的犯人,心跳隨著翻頁聲七上八下。她偷偷觀察何宜萱的表情,試圖從那張精緻的臉上找出任何一絲滿意或不滿的蛛絲馬跡。但何宜萱的表情管理堪稱完美,除了偶爾眉毛微微挑起,完全看不出喜怒。

『……在雙人協力車的動力結構中,前座騎乘者掌握了方向控制權(Directional Authority),這象徵著社會組織中的領導階層;而後座騎乘者雖然貢獻了主要的物理動能(Physical Kinetic Energy),卻處於資訊不對稱的盲視狀態。當後座騎乘者陷入極度疲勞時,前座騎乘者的精神鼓勵(如:快點踩、沒吃飯嗎、妳是不是虛)往往無法轉化為正向激勵,反而會形成一種負面的心理壓迫(Psychological Oppression),促使後座者產生想把前座者踹下河的暴力衝動,這種衝動在佛洛伊德的理論中可以被解釋為對父權結構的弒父情結轉移……』 何宜萱突然用一種毫無起伏的棒讀語氣唸出了這一段,然後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陳小妤,眼神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這段分析很有趣。負面心理壓迫?想把我踹下河?弒父情結?這是妳的真實心聲嗎,林同學?原來在妳潛意識裡,我是那個需要被推翻的暴君?」

「呃……這是……這是引用!引用!」陳小妤冷汗直流,感覺自己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文獻上說的!不是我說的!我對社長您的敬仰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怎麼可能有這種大逆不道的想法!那個『踹下河』只是……只是一個比喻!比喻權力的顛覆!」

「哪篇文獻?《被壓迫者的教育學》還是《論謀殺社長的一百種方法》?或者是《我在社團當苦力的日子》?」何宜萱合上報告,手指輕輕敲擊著封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每一聲都敲在陳小妤脆弱的神經上,「不過,文筆還算流暢,邏輯雖然荒謬但自成一體,竟然還能自圓其說。特別是妳把『搶食蝦捲』昇華為『資源分配的不平等與弱勢群體的無聲抗議』這一段,深得我心,寫得真是聲淚俱下。算妳過關。」

「呼……」陳小妤長出了一口氣,感覺整個人虛脫了一半,腿都軟了,「那……那我可以走了嗎?我還要趕十點的通識課……那堂課老師很兇,會點名……」

「急什麼?坐下。」何宜萱下巴點了點旁邊那張堆滿了雜物的椅子,「報告只是開胃菜。正餐現在才要開始。通識課那種東西,是用來補眠的,不是用來聽的。我幫妳寫張假單,就說妳為了社團公務,正在進行重要的學術研究。」 陳小妤警覺地抱緊了自己的包包,像是抱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還有什麼事?如果是要我再去夾娃娃,我先聲明我破產了。我的錢包已經比我的臉還乾淨了。」

「是關於下週論壇的事。」何宜萱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眼神中的戲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冷靜。她轉過筆電螢幕,上面顯示著一封電子郵件,「剛收到學務處的通知,原本我們一個月前就預定好的活動中心第一會議室,被『魔術社』搶走了。」

「哈?魔術社?」陳小妤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置信,「他們要會議室幹嘛?變把會議室變不見的魔術嗎?還是要在那裡練習大變活人?」

「說是邀請了什麼國際知名魔術大師來講座,需要最大的場地,還要有挑高的天花板以便放鴿子。」何宜萱冷笑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敢從我手裡搶場地,這群變戲法的膽子不小。他們大概忘了,上學期是誰幫他們擋下了經費被砍的危機,是誰在學生議會上幫他們說話。簡直是農夫與蛇,東郭先生與狼。」

「那……那怎麼辦?換教室?」陳小妤弱弱地問道,「第二會議室雖然小一點,但也還能用吧……」

「換教室?妳覺得我何宜萱是那種會退而求其次的人嗎?妳什麼時候看過我吃虧?」何宜萱挑眉,語氣中充滿了傲氣,「第一會議室有最好的音響設備和舞台,我們的論壇需要那個效果。而且,這關乎面子。面子是大問題。如果我們讓了,以後什麼書法社、熱舞社、甚至連那個只會種菜的園藝社都敢騎到我們頭上。我們街權社以後在江湖上還怎麼混?」

「那妳想怎樣?去跟他們決鬥?還是去把他們的鴿子都烤了?」

「差不多。走,跟我去一趟學務處。」何宜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氣場瞬間全開,彷彿一位即將出征的女將軍,「帶上妳的電腦。我需要妳在旁邊做會議記錄,順便展現一下我們社團的人多勢眾。」

「人多勢眾?就我們兩個?」陳小妤看了看空蕩蕩的社辦,「這連『眾』字的一半都不到吧?」

「我一個人抵十個,妳負責湊數,站在那裡當個吉祥物,必要的時候點頭附和就行。」

「……謝謝妳的肯定喔。我是吉祥物,那妳是什麼?馴獸師嗎?」 前往學務處的路上,陳小妤不得不小跑步才能跟上何宜萱那雙大長腿的步伐。社長大人的高跟鞋踩在走廊的磁磚上,發出「喀、喀、喀」清脆而富有節奏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敵人的心口上,帶著一種「擋我者死」的氣勢。路過的學生紛紛側目,有的驚艷,有的畏懼,有的則是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欸,那是何宜萱學姐欸……好殺喔。她今天要殺去哪裡?」

「旁邊那個是誰?新來的跟班?看起來好可憐,一臉被霸凌的樣子。」

「聽說是被她『包養』的小學妹……昨天IG上不是有照片嗎?那個夕陽下的剪影,超浪漫的!」

「真的假的?那張夕陽下的合照?標題還寫什麼『野生小動物』?這根本是官宣了吧!超閃的欸!」 陳小妤聽著這些細碎的議論聲,臉頰開始發燙,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想起昨天何宜萱發的那張限時動態,配文只有簡短的一句:「考察順利,捕捉到一隻野生小動物。」雖然沒有標記她,但照片裡她那張驚慌失措、臉紅得像蘋果的臉清晰可見。而且,那張照片的氛圍,背景是淡水河的夕陽,兩人的距離那麼近,確實……有點曖昧過頭了。

「專心走路,不要東張西望。妳是在走台步嗎?」前面的何宜萱突然開口,彷彿背後長了眼睛,聲音冷靜得可怕,「別人的閒言碎語如果能當飯吃,我早就胖死在路邊了。這就是成名的代價,懂嗎?」

「社長,那張照片……能不能刪掉啊?」陳小妤小聲抗議,試圖為自己的清白做最後的掙扎,「我同學都來問我是不是欠妳錢所以被綁架了,還有人問我是不是在跟妳交往……這對我的行情影響很大欸!」

「不能。那是社團資產。」何宜萱斬釘截鐵地拒絕,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而且,按讚數很高,已經破千了,觸及率是平常的三倍。這對宣傳我們的論壇很有幫助。妳應該感到榮幸,妳的臉為社團貢獻了流量。至於妳的行情……」她回頭瞥了陳小妤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妳本來就沒什麼行情吧?跟我傳緋聞說不定還能幫妳抬高身價。」

「妳……!」陳小妤氣結。 說話間,她們已經到了學務處門口。何宜萱停下腳步,轉頭看著陳小妤,眼神突然變得柔和了一些,甚至伸手幫陳小妤整理了一下有點歪掉的領口,指尖輕輕擦過她的鎖骨,讓陳小妤渾身僵硬。

「待會進去,妳不用說話,只要負責點頭,並且用一種『我們社長說的都是真理,你們這群凡人不懂』的眼神看著對方,懂嗎?如果對方說話太蠢,妳可以適度地翻個白眼,但不要太明顯。」

「……這難度太高了吧,我只會用『我想回家』的眼神。」

「那就想像妳昨天吃不到蝦捲時的怨念。那個眼神很有殺傷力,充滿了對世界的不滿與控訴。」 推開門,學務處裡坐著幾個負責場地借用的老師,還有魔術社的社長——一個穿著燕尾服(大白天的穿什麼燕尾服?是剛表演完還是隨時準備表演?)、戴著高禮帽的男生,正手舞足蹈地跟負責場地的李老師比劃著什麼,手裡還變出了一朵紅玫瑰。

「老師!這可是見證奇蹟的時刻!我們的大師需要空間!需要氛圍!這朵玫瑰代表我們魔術社的熱情!」魔術社社長激動地說道。

「咳咳。」何宜萱發出了一聲不大不小,但足以讓全場安靜下來的咳嗽聲。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強大的穿透力。 她踩著優雅的步伐走到桌前,無視了魔術社社長遞過來的玫瑰花,直接對著負責老師露出一個標準的、無懈可擊的、卻又讓人感到壓力的職業微笑。

「李老師,早安。關於下週六第一會議室的使用權,我想我們之間可能有一些小誤會。我希望我們能在這十分鐘內解決它,畢竟大家的實踐都很寶貴。」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陳小妤見識到了什麼叫做「語言的藝術」「降維打擊」。何宜萱沒有大吵大鬧,也沒有拍桌子,而是慢條斯理地從包裡拿出了厚厚一疊文件(天知道她什麼時候準備的,這女人簡直是哆啦A夢),從社團評鑑分數的加權計算、活動申請時間的先後順序(精確到秒)、論壇對學校聲譽的正面影響與媒體曝光率,一直講到魔術表演在密閉空間可能引發的消防安全隱患。

「而且,據我所知,魔術社邀請的那位『大師』,上週才在另一個學校表演失敗,把一隻鴿子變成了烤乳鴿,還差點燒了舞台帷幕。」何宜萱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地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如果在我們學校發生這種事,恐怕動保團體和消防局會把學校門口堵住吧?李老師,您確定要承擔這個風險嗎?這可是會上新聞頭條的負面消息喔。」 魔術社社長臉色蒼白,手裡的玫瑰花都掉了,「妳……妳含血噴人!那是意外!是道具故障!」

「意外也是風險。風險管理是活動舉辦的第一原則。而我們論壇,零風險,高回報,學術性強,還能提升學校形象。」何宜萱轉向陳小妤,「林秘書,把我們的風險評估報告給老師過目。」 陳小妤愣了一秒,才反應過來「林秘書」是在叫自己。她趕緊手忙腳亂地從包裡掏出那份……呃,她只有《雙人腳踏車報告》。但她靈機一動,掏出了一個空的文件夾,裝作很專業的樣子遞了過去。

何宜萱接過空文件夾,煞有介事地翻開(其實裡面什麼都沒有),指著空白處說:「老師您看,我們的安全係數是百分之百。」

李老師被這波操作唬得一愣一愣的,再加上對「烤乳鴿」事件的恐懼,最終點了點頭,「那……那就還是給街權社吧。魔術社你們去第二會議室,那邊通風好,適合放鴿子。」

五分鐘後,她們走出了學務處。第一會議室的使用權,毫無懸念地回到了她們手中。

「太……太強了。」陳小妤由衷地感嘆,眼裡閃爍著崇拜的光芒,「社長,妳以後如果不去當律師或者政客,簡直是浪費人才。妳剛剛拿著空文件夾胡說八道的樣子,簡直帥呆了。」

「哼,對付那種只會變鴿子的小男生,根本不需要動腦。」何宜萱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走吧,為了慶祝勝利,請妳喝飲料。」

「真的?這次不用我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陳小妤眼睛一亮。

「看在妳剛剛配合得不錯,演技有進步的份上。不過……」何宜萱停頓了一下,眼神又變得挑剔起來,「我要喝的那家店在校外,要走十五分鐘。而且那家店的菜單很複雜,妳負責去買,我在社辦等妳。我要回去補個妝,剛剛跟那些人說話耗費了我太多美麗的能量。」

「我就知道!根本就是把我當跑腿小妹!」陳小妤哀嚎。 回到社辦,一場關於「珍珠奶茶甜度冰塊與配料排列組合」的哲學辯論隨即展開。社辦裡還聚集了其他幾個社員,大家正忙著做海報和道具,但所有人都停下手邊的工作,圍觀社長和陳小妤的點單大戰。

「我要一杯紅茶拿鐵,微糖微冰,珍珠要混珠(大珠加小珠),而且要先加珍珠再加奶,不能搖太久,不然茶味會變淡。奶泡要打得綿密一點,但是不要蓋過茶香。」何宜萱像是在下達作戰指令,語速極快。

「社長,店員會殺了我的。」陳小妤拿著筆記本,手都在抖,「微糖微冰可以,混珠也可以,但是『先加珍珠再加奶』這種順序,店員在忙的時候根本不會理我吧!而且這有什麼差別嗎?喝到肚子裡不都一樣?還有奶泡綿密程度這種主觀感受要怎麼量化?」

「當然不一樣!」何宜萱一臉嚴肅,彷彿在討論國家大事,「先加珍珠,珍珠會先吸收到茶的香氣,而不是被奶味包覆。這是一種層次感!層次感懂不懂?就像我們的人生,要有層次!如果一杯飲料連層次都沒有,那跟喝糖水有什麼分別?妳對生活的追求就這麼低嗎?」

「是是是,您的人生最有層次了,連喝個飲料都要這麼多層次。我的人生就是一攤死水行了吧。」陳小妤翻了個白眼,「那其他人呢?阿明你要什麼?」 社團的苦力擔當阿明弱弱地舉手:「我……只要有得喝就好,全糖去冰。」

「全糖?你是螞蟻投胎嗎?」何宜萱立刻轉火攻擊,「年紀輕輕就想得糖尿病?你的胰島素在哭泣你聽到了嗎?改成半糖。為了你的健康,這是社長命令。我不想我的社員在論壇當天因為血糖過高暈倒。」

「……是。」阿明含淚答應,「社長妳連我的胰島素都要管……」

「小美呢?」

「我要四季春,無糖,加椰果。」

「椰果本身就有甜度,配無糖剛好。小美很有品味,這才是成熟女性的選擇。」何宜萱讚許地點頭,然後轉向陳小妤,「記住了嗎?這就是品味的差距。妳學著點。」 陳小妤看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客製化需求」,感覺自己不是去買飲料,而是去破解達文西密碼。她嘆了口氣,「我去買。如果我半小時沒回來,就是被店員打死了,記得幫我收屍。還有,我的保險受益人寫的是我不存在的男朋友。」

「放心,我會幫妳向學校申請『因公殉職』的保險金,受益人填社團。我們會用這筆錢買更多的珍珠奶茶來紀念妳。」何宜萱無情地補刀。 那天晚上,社辦的燈一直亮到很晚。為了趕製論壇需要的巨型背板,所有人都留下來加班。陳小妤跪在地上,手裡拿著畫筆,正在給一隻巨大的海鷗上色(雖然她不明白為什麼街頭藝術論壇需要海鷗,但社長說這代表自由,而且海鷗的眼神要夠犀利)。

時間已經過了十一點,社員們陸續離開趕最後一班捷運,最後只剩下何宜萱和陳小妤。社辦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筆刷摩擦紙張的沙沙聲和冷氣運轉的嗡嗡聲。

何宜萱坐在桌子上,晃著那杯早就喝完的飲料杯裡的冰塊,看著地上忙碌的陳小妤。昏黃的燈光灑在陳小妤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喂。」

「幹嘛?我還沒畫完,別催。這隻海鷗的眼神很難畫欸,又要犀利又要自由,還要帶點淡淡的憂傷……」陳小妤頭也不抬,臉上沾了一點藍色的顏料,像隻髒兮兮的小花貓。

「過來一下。」

「我很忙欸……」陳小妤嘟囔著,但還是放下了畫筆,揉了揉酸痛的膝蓋,爬起來走到何宜萱面前,「幹嘛啦?如果是又要我去買宵夜,我要收跑腿費喔。」 何宜萱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地用大拇指擦掉了陳小妤臉頰上的那抹顏料。她的指尖涼涼的,觸感卻很柔軟,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香氣。這個動作太過自然,也太過親暱,讓陳小妤瞬間僵住了,呼吸都漏了一拍,大腦當機。

空氣彷彿凝固了。窗外傳來遠處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社辦裡的氛圍變得有些微妙。

「髒死了。」何宜萱看著自己的手指,嫌棄地說道,但眼神裡卻沒有半點嫌棄的意思,反而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深邃?甚至帶著一點點溫柔?

「我……我在畫畫嘛……」陳小妤結結巴巴地解釋,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臉頰燙得可以煎蛋,「顏料……很難洗的……」

「累嗎?」何宜萱突然問,語氣軟了下來。

「廢話,跪了三個小時欸。膝蓋都快碎了。」

「那……獎勵妳一下。」 何宜萱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果,慢慢地剝開糖紙。那是那種很復古的森永牛奶糖,金黃色的糖衣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張嘴。」

「啊?」陳小妤傻傻地張開嘴,像隻等待餵食的雛鳥。 何宜萱將糖果塞進她嘴裡,指尖似有若無地擦過她的嘴唇。那股甜膩的奶香味瞬間在口腔裡化開,連帶著心裡也泛起了一股奇異的甜,一直甜到心底。

「甜嗎?」何宜萱笑著問,像是一隻偷腥成功的貓,眼裡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嗯。」陳小妤紅著臉點頭,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要融化在這股甜味裡了。

「吃完趕快畫。畫不完不准回家。」何宜萱瞬間變臉,跳下桌子,拍了拍手,恢復了那個霸道社長的樣子,「我去樓下便利商店買宵夜,妳要吃什麼?除了泡麵。吃泡麵會變木乃伊。」

「……關東煮。」陳小妤看著她的背影,小聲說道,「還要那種煮得很爛的蘿蔔。」

「知道了。要那種煮得很爛的蘿蔔對吧?怪口味。也不知道誰教妳的。」 門關上了。陳小妤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臉頰,嘴裡的牛奶糖還在慢慢融化,甜味在舌尖蔓延。

「什麼嘛……」她喃喃自語,嘴角卻忍不住上揚,「這到底算是在欺負我,還是在……撩我?」 她不敢把那個詞說出口。因為一旦說出口,這場「不是預謀」的遊戲,似乎就要變質了。而她,好像已經深陷其中,無法自拔,甚至……樂在其中。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