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學生會的審查危機

# 第六章:淡水河畔的偽考察與雙人腳踏車的詛咒 週六早晨八點,對於普通的大學生來說,這是一個甚至不存在於時間表上的時刻。尤其是對於經歷了週間「海報地獄」折磨、身心俱疲的陳小妤來說,這個時間點屬於神聖不可侵犯的「絕對睡眠防禦圈」。在這個時間點,任何試圖叫醒她的生物,無論是鬧鐘、室友還是九級地震,都會被她視為階級敵人,必須予以殲滅。

然而,當手機鈴聲那首歡快的、充滿魔性的《Baby Shark》響起(天知道是誰趁她睡著時幫她換了這個鈴聲,她發誓原本是默認的、嚴肅的「雷達」音效)時,陳小妤還是憑藉著強大的求生本能,在室友抓狂丟枕頭甚至準備拿出球棒之前,用顫抖的手指接起了電話。

「喂……哪個神經病……如果不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我就詛咒你這學期全被當……」她閉著眼睛,聲音沙啞得像是剛吞了一把沙子,充滿了來自地獄的怨氣。

「早安啊,小懶豬。太陽都曬到屁股了還不起床?妳知道現在幾點了嗎?妳的人生正在隨著時間流逝而貶值喔。」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精神飽滿、甚至帶著一點莫名興奮的聲音。這個聲音如同魔音穿腦,瞬間穿透了陳小妤的睡意防線,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淋下,讓她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差點撞到上鋪的床板。

「社……社長?!」陳小妤驚恐地看了一眼手機螢幕,確認自己沒有在做惡夢,「現在才八點!今天是週六!週六!根據勞基法……不對,根據《國際大學生週末生存公約》,週六中午十二點前是不存在的!這是我們的法定冬眠時間!」

「少廢話。」何宜萱霸氣地打斷了她的哀嚎,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給妳二十分鐘梳洗化妝。八點半,我在妳宿舍樓下等妳。逾時不候。如果妳遲到一分鐘,我就在社團粉專上發布妳那張流口水的睡照。」

「等一下!去哪裡?幹什麼?為什麼?這算是加班嗎?有加班費嗎?」陳小妤發出了靈魂五問。

「考察。」何宜萱簡潔地回答,彷彿這兩個字就能解釋宇宙萬物,「我們下個月要辦『街頭藝術與學生權益』的論壇,需要去實地考察一下街頭藝人的生存現狀。這是公務。還有十九分鐘。記得穿得休閒一點,但不要太醜,畢竟是跟我出門,我不希望別人以為我帶了個流浪漢。」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留下一串冷漠的忙音。

陳小妤瞪著手機,感覺自己的人生充滿了荒謬。考察街頭藝人?為什麼是她?為什麼是週六早上?而且為什麼要穿得「不要太醜」?這是在選美還是在做學術研究?

十九分鐘後,陳小妤頂著一頭剛吹乾還有點亂的短髮,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 T 恤和淺藍色牛仔褲,腳踩一雙有些磨損的 Converse 帆布鞋,氣喘吁吁地衝出了宿舍大門。她甚至來不及畫眉毛,只塗了一點防曬乳。

何宜萱已經在那裡了。她今天沒有騎那台充滿反差萌的粉紅色 Cuxi,而是優雅地倚在一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旁(後來陳小妤才知道那是 Uber)。她戴著一副巨大的墨鏡,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精緻的下巴和塗著紅唇的嘴。身上穿著一件露肩的碎花雪紡洋裝,鎖骨若隱若現,搭配一雙乾淨的小白鞋,手裡拿著一杯星巴克。整個人看起來既清爽又時尚,像是剛從時尚雜誌封面走下來的模特兒,與周圍穿著睡衣、拖鞋出來買早餐的學生形成了慘烈的對比。甚至路過的男生都在偷偷回頭看她。

「準時。」何宜萱摘下墨鏡,用那雙挑剔的眼睛上下打量了陳小妤一番,露出一個勉強滿意的微笑,「雖然看起來還是有點像剛睡醒的小學生,眉毛也有點淡,但勉強合格吧。這就是妳的『不醜』的極限了嗎?」

「社長,妳穿成這樣……是去考察還是去走秀?或者是去相親?」陳小妤忍不住吐槽,「妳這樣走到街頭藝人面前,他們會以為妳是來收保護費的大姐頭,或者是來拍網美照的富家千金。」

「這叫『融入群眾』。」何宜萱理直氣壯地說,重新戴上墨鏡,「我們要去的地方是淡水。妳難道不知道去淡水就是要穿得像遊客一樣嗎?這樣才不會引起街頭藝人的戒心,才能收集到最真實的數據。這叫『參與式觀察』,懂不懂社會學啊妳?」

「是嗎……」陳小妤表示強烈懷疑,「我怎麼覺得妳只是想去玩?而且淡水的遊客通常是穿夾腳拖和吊嘎,不是穿雪紡洋裝。」

「少囉嗦,上車。司機在等了。」 淡水信義線(紅線)的週末,車廂裡永遠擠滿了人。從台北車站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逐漸從高樓大廈變成了低矮的平房,最後變成了寬闊的河岸與遠處籠罩在薄霧中的觀音山。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雖然有冷氣,但依然能感覺到外面的熱度。

因為沒有座位,兩人只能並肩站在車門旁。隨著列車的晃動,兩人的手臂不時地觸碰在一起。陳小妤甚至能聞到何宜萱頭髮上那種淡淡的、像是海鹽與柑橘混合的洗髮精味道,那是一種很清爽、很夏天的味道。

「妳聽什麼?」何宜萱突然伸手摘掉了陳小妤左耳的耳機,動作自然得彷彿這是她們之間早已習慣的互動,然後直接塞進了自己的耳朵裡。

「欸!那是我的……耳垢……」陳小妤抗議無效,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耳機線連接到了社長大人的耳朵上,形成了一條名為「共享音樂」的物理連結。 耳機裡播放的是告五人的《愛人錯過》。

「我肯定在幾百年前就說過愛妳……」 何宜萱挑了挑眉,「喲,沒想到妳這小古板還聽這種歌?我以為妳只會聽大悲咒或者巴哈,或者是那些催眠用的白噪音。」

「我哪有那麼老氣!」陳小妤紅著臉反駁,「這首歌很紅好不好!這是年輕人的國歌!」

「是是是。」何宜萱跟著旋律輕輕哼了起來,她的聲音很輕,很好聽,帶著一種慵懶的磁性,在嘈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不過,歌詞有點悲傷呢。錯過什麼的。我這個人啊,最討厭錯過。我看上的東西,不管是限量的包包,還是……人,我都一定要抓在手裡。不管是搶還是騙,反正我要得到。」 說這話時,她轉頭看著陳小妤,眼神透過墨鏡顯得有些深不可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陳小妤心裡咯噔一下,總覺得這話裡有話,背脊發涼,但又不敢深究。

「到了。」廣播響起「淡水站到了」的聲音,打破了這短暫的曖昧。 走出淡水捷運站,熱浪和人潮瞬間撲面而來。老街上擠滿了遊客,空氣中瀰漫著烤魷魚、炸雞排、臭豆腐和鐵蛋的香味,混合著河水的鹹腥味,這就是淡水的味道。

「好,開始工作!」何宜萱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裝模作樣地說道,「第一站,我們要考察……那個賣巨無霸霜淇淋的攤位。我需要評估一下霜淇淋的高度與遊客幸福感之間的線性關係。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社會心理學課題。」

「……這跟街頭藝人有什麼關係?」陳小妤無力地吐槽,「妳只是想吃冰吧?」

「街頭藝人表演累了也要吃冰啊。這是後勤保障研究。」何宜萱已經衝到了攤位前,對著老闆比出兩根手指,「老闆,兩支綜合口味!要最高的!如果不夠高我就不付錢喔!」 於是,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所謂的「考察」變成了徹底的「餵食之旅」。從阿給到魚丸湯,從蝦捲到酸梅湯,再到那個據說很有名的古早味蛋糕。何宜萱彷彿有一個異次元的胃,看到什麼都要買,買了吃兩口就塞給陳小妤,美其名曰「妳在長身體,多吃點」

「我不行了……社長……」陳小妤捧著半袋炸魷魚,感覺食物已經堆到了喉嚨口,「我真的吃不下了。這算是工傷嗎?我可以申請職災給付嗎?」

「嘖,年輕人體力真差,食量也差。」何宜萱嫌棄地看著她。 就在這時,她們經過了一家夾娃娃機店。店裡放著動感的音樂,一台機器裡擺滿了醜萌醜萌的「悲傷蛙」玩偶。

何宜萱突然停下了腳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隻青蛙。

「怎麼了?」陳小妤問。

「我要那個。」何宜萱指著那隻青蛙,語氣堅定得像是在指點江山。

「哈?那個青蛙長得……很像妳不想寫報告時的表情欸。」陳小妤脫口而出。

「林、雨、婷。」何宜萱轉過頭,露出一個危險的微笑,「給妳一個機會收回剛才的話,並且把那隻青蛙夾給我。否則,妳明年的社團評鑑分數……」

「我夾!我夾還不行嗎!」陳小妤立刻投降。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陳小妤花了整整兩百塊,那隻青蛙依然穩如泰山,彷彿黏在了擋板上。每一次爪子抓下去,都是軟綿綿地滑開,像是在嘲笑她的無能。

「妳行不行啊?」何宜萱在一旁抱著手臂,看得直搖頭,「妳這技術,連我們社團的門把都夾不起來。」

「這爪子太鬆了啦!是黑店!」陳小妤氣急敗壞地拍了一下按鈕。

「讓開,讓專業的來。」何宜萱推開陳小妤,捲起袖子,眼神瞬間變得犀利。她投下一枚十元硬幣,操作搖桿的手法嫻熟得令人震驚。甩爪、頓甩、下爪。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 啪嗒。

那隻悲傷蛙應聲落入洞口。

「看見沒?這就是實力。」何宜萱彎腰拿出玩偶,得意地在陳小妤面前晃了晃,「學著點,小朋友。想要的東西,就要靠自己的雙手去抓。」 然後,她把那隻醜萌的青蛙塞進了陳小妤的懷裡。

「送妳了。看著它,時刻提醒自己要努力提升實力,不要像它一樣一臉衰樣。」 陳小妤抱著青蛙,哭笑不得。這算是禮物嗎?還是羞辱?

接著,她們去搭渡輪。渡輪碼頭排滿了人。好不容易擠上了船,為了看風景,何宜萱硬是拉著陳小妤站到了甲板邊。淡水河的風很大,吹得兩人的頭髮亂飛。

「哇!好漂亮!」何宜萱指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河面,興奮地像個孩子。 突然,一個大浪打來,船身猛地一歪。陳小妤重心不穩,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後倒去。

「小心!」 一隻手精準地攬住了她的腰,將她用力拉了回來。陳小妤一頭撞進了一個柔軟而溫暖的懷抱裡。鼻子撞得有點酸,但充滿了那股熟悉的海鹽柑橘味。她能感覺到對方胸口的起伏。

「笨蛋,站都站不穩。」何宜萱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雖然是在罵人,但語氣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抓緊我。掉下去我可不會游泳救妳。我只會把這段影片發到網路上賺點閱率。」 陳小妤僵硬地靠在何宜萱懷裡,雙手死死抓著她的手臂。周圍是嘈雜的人聲和浪聲,但她卻只能聽到自己如雷般的心跳聲。咚、咚、咚。每一聲都在大喊著:完蛋了,這下真的完蛋了。

到了八里左岸,氣氛變得更加詭異。這裡簡直是單身狗的地獄。到處都是情侶。手牽手的情侶,穿情侶裝的情侶,互相餵食的情侶。

「既然來了,我們租腳踏車吧。」何宜萱提議。

「好啊,一人一台……」

「老闆,一台協力車!」何宜萱已經對著租車店老闆喊了出來,「要粉紅色的!」

「協力車?!」陳小妤大驚失色,「那是情侶才騎的吧!兩個女生騎很奇怪欸!別人會誤會的!」

「誰規定只有情侶能騎?省錢環保懂不懂?而且這是為了考察『合作精神』。」何宜萱不由分說地把陳小妤推到了後座,「妳在後面負責踩,我在前面負責控制方向。這是對妳體力的鍛鍊,也是對妳服從性的測試。」 於是,一輛粉紅色的雙人協力車,載著兩個表情迥異的女生,歪歪扭扭地駛上了自行車道。何宜萱在前面心情大好地哼著歌,偶爾踩兩下,大部分時間都在偷懶,還不時發出「衝啊!」的指令。陳小妤在後面踩得滿頭大汗,大腿酸痛,還要忍受路人投來的各種曖昧目光。

「社長!妳有沒有在踩啊!」陳小妤崩潰地喊道,「為什麼這麼重!這車是不是壞了?」

「我有啊!我踩得很賣力!」何宜萱理直氣壯地撒謊,「是風阻!風阻太大了!今天的風向不對!」 騎到一半,夕陽開始下山了。金紅色的餘暉灑在河面上,美得令人窒息。何宜萱突然煞車,把車停在了河邊的草地上。

「休息一下,看夕陽。」她跳下車,找了塊乾淨的草地坐下。 陳小妤氣喘吁吁地在她身邊坐下,遞給她一瓶水。兩人並肩坐著,看著太陽一點點沈入海平面,將天空染成絢麗的紫色和橘色。這一刻,世界彷彿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風聲和心跳聲。

「陳小妤。」何宜萱突然開口,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一些。

「嗯?」

「今天……開心嗎?」 陳小妤愣了一下。開心嗎?被叫醒、被強迫吃東西、被夾娃娃機羞辱、做苦力踩車……理論上應該是很慘的一天。但是,看著身邊這個人被夕陽鍍上一層金邊的側臉,看著她嘴角那抹溫柔的笑意,陳小妤發現自己無法說謊。

「……還不錯吧。除了踩車很累之外。還有妳搶了我的蝦捲。」她小聲說,手裡還緊緊抱著那隻悲傷蛙。

「那就好。」何宜萱轉過頭,摘下墨鏡,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她舉起手機,「來,拍張照。證明我們真的來『考察』過了。」

「欸?現在?」陳小妤下意識地想躲,「我現在滿頭大汗,很醜……」

「喀嚓。」 快門聲響起。照片定格了這一瞬間。背景是燃燒般的夕陽和波光粼粼的淡水河。鏡頭裡,何宜萱笑得燦爛自信,比了一個大大的 V 字,臉頰貼著陳小妤的臉頰;而陳小妤則是一臉驚慌失措,臉頰紅撲撲的,眼神卻不自覺地看向何宜萱,充滿了某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情愫。

何宜萱看著照片,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很有『情侶感』……我是說,很有團隊默契感。這張照片可以當作我們考察報告的封面。」

「妳剛才說了情侶感對吧?妳絕對說了!」陳小妤抓住了重點。

「妳聽錯了。是風聲。是幻聽。」何宜萱收起手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走吧,回去了。明天還要把今天的『考察報告』寫出來呢。」

「什麼?還要寫報告?!」

「當然。題目就叫……《論雙人協力車在增進社團成員情感交流中的重要作用》。」何宜萱回頭,對著陳小妤眨了眨眼,那個眼神裡充滿了狡黠與寵溺。 陳小妤看著她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卻又忍不住笑了起來。她跟了上去,腳步輕快。

這場預謀,似乎越來越明顯了。但可怕的是,她好像已經不想逃跑了。

甚至,有點期待下一次的「考察」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