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停電夜與並不完美的羅曼史 晚上九點的校園像是一隻沈睡的巨獸,只有零星的路燈像是巨獸半睜的眼睛,發出昏黃而疲憊的光。雨勢並沒有像氣象預報說的那樣減弱,反而變本加厲,從綿綿細雨變成了傾盆大雨,瘋狂地拍打著社團大樓那年久失修的鋁門窗,發出令人心驚膽跳的「匡噹」聲,彷彿隨時都會破窗而入。
學權社的社辦裡燈火通明,冷氣運轉的嗡嗡聲與窗外的雨聲形成了一種奇妙的二重奏。陳小妤正盤腿坐在地毯上,腿上放著發燙的筆記型電腦,眼神死寂地盯著螢幕上的 Photoshop 介面。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機械地滑動,已經重複了「Ctrl+Z」這個動作至少五十次。她的眼眶下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看起來就像是那隻海報上的熊貓。
「不行,這個藍色太深了,看起來像是深海恐懼症發作。太壓抑了,會讓同學覺得我們社團是什麼憂鬱症互助會。」 身後傳來何宜萱那毫無慈悲的聲音。社長大人此刻正優雅地躺在沙發上,一邊翻閱著一本關於「後現代主義藝術」的畫冊,一邊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對陳小妤進行精神折磨。她甚至還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把腿翹在了扶手上,露出了纖細的腳踝。
「社長,」陳小妤深吸一口氣,轉過頭,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假笑,「這已經是第十二個版本的藍色了。從『普魯士藍』到『午夜藍』,再到剛才的『皇家藍』。請問您到底想要哪一種藍?難道是要那種『五彩斑斕的黑』對應的『五彩斑斕的藍』嗎?還是您希望我去染布坊給您染出一種世界上不存在的藍色?」
「哎呀,學妹,妳的耐心怎麼跟妳的身高一樣,都有點令人遺憾呢?」何宜萱合上畫冊,坐起身,伸了個懶腰,露出腰間一小截白皙的皮膚。她赤腳踩在地毯上,悄無聲息地走到陳小妤身後,彎下腰,下巴幾乎要擱在陳小妤的肩膀上。
「我要的不是色票上的藍,」何宜萱伸出手,食指在螢幕上輕輕劃過,指尖帶著一點點涼意,「我要的是一種……情緒。一種在壓抑中渴望爆發,在沈默中吶喊的情緒。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大海,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潮洶湧。懂嗎?」 陳小妤感覺到何宜萱的髮絲垂落在自己的脖頸上,癢癢的。那股熟悉的 Jo Malone 香氣再次包圍了她,讓她原本就因為熬夜而混亂的大腦更加當機。她不得不承認,何宜萱靠得這麼近的時候,她真的很難集中注意力去思考什麼「藍色的情緒」。她滿腦子都是「社長的皮膚真好」、「睫毛好長」、「如果不小心回頭會不會親到」這種危險的念頭。
「我不懂。」陳小妤誠實地說,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我是讀會計系的,不是讀美術系的。我們系只有『借方』和『貸方』,只有『平衡』和『不平衡』,沒有『情緒』。對我們來說,最好的顏色就是報表上的黑色(代表盈利),最討厭的顏色就是赤字。」
「嘖,無趣。妳的人生就像一張 excel 表格一樣無趣。」何宜萱輕笑了一聲,並沒有退開,反而更湊近了一些,近到陳小妤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噴灑在自己的耳廓上,「那讓我來教妳。把飽和度調低,對,再低一點……然後加一點雜訊……就像這樣……」 她的手覆蓋在陳小妤的手上,帶著她操作滑鼠。陳小妤的手很涼,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而何宜萱的手很熱,乾燥而柔軟。兩種溫度的接觸讓陳小妤渾身一顫,彷彿有一股電流順著指尖傳遍全身,直達心臟。
「專心點。」何宜萱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一絲戲謔,「手別抖啊,未來的會計師。妳這樣怎麼做帳?會把一千萬寫成一億喔。要是把公司的帳做錯了,可是要坐牢的。」
「我……我沒抖!是……是冷氣太強了!我冷!」陳小妤嘴硬道,試圖抽回自己的手,但何宜萱握得很緊,彷彿是一個溫柔的枷鎖。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劃過一道刺眼的閃電,把漆黑的夜空撕裂成兩半。緊接著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雷鳴,那聲音大得彷彿天空裂開了一道口子,連地板都跟著震動了一下。
「轟隆——!!!」 下一秒,社辦裡的燈光劇烈閃爍了兩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然後——啪的一聲,徹底熄滅了。連冷氣運轉的聲音也戛然而止。
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窗外的雷聲和雨聲依舊喧囂,像是在嘲笑著這棟大樓脆弱的供電系統。
「哇喔。」黑暗中傳來何宜萱淡定的聲音,「看來老天爺也看不下去妳那個醜陋的海報設計,決定強制關機了。這就是天譴嗎?」
「這不好笑!」陳小妤驚慌地喊道。她怕黑。雖然不到恐慌症的程度,但在這種雷雨交加的夜晚,身處一棟傳說中有各種鬼故事(比如四樓女廁所的哭聲,或者樓梯間的紅衣學姊)的老舊大樓裡,突然停電,這絕對不在她的舒適圈內。 她下意識地想要抓住什麼東西,然後她意識到,自己的手還被何宜萱握著。那隻手成了她在這無盡黑暗中唯一的浮木。
「怕黑?」何宜萱似乎感覺到了她的顫抖,語氣中的戲謔少了一些,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手心都在冒汗了。」
「才……才沒有。」陳小妤死鴨子嘴硬,但手卻很誠實地反握住了何宜萱的手,抓得死緊,「我只是……擔心我的筆電沒電!對!我的存檔!我的心血!我的藍色情緒!」
「放心,筆電有電池。妳刚才不是還有 80% 的電嗎?」何宜萱在黑暗中輕笑,「而且,我就在這裡。妳怕什麼?難道怕我吃了妳?還是怕這棟大樓裡的『好朋友們』出來找妳聊天?」
「那可難說。」陳小妤小聲嘀咕,聲音有些發抖,「妳比鬼還可怕。鬼至少不會逼我改十二次海報。」 一束微弱的光亮起。何宜萱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她把手機倒扣在桌上,光線透過半透明的水瓶折射出來,散發出一種柔和的光暈,勉強照亮了兩人周圍的一小塊區域,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光島。
在這昏暗的光線下,何宜萱的臉顯得格外柔和。她坐在地毯上,雙腿併攏,歪著頭看著陳小妤,眼神裡有一種陳小妤從未見過的……平靜。褪去了平時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場,此刻的她看起來竟然有些……乖巧?
「好了,現在什麼都做不了了。網路也斷了。」何宜萱聳了聳肩,「聊聊天吧。長夜漫漫,無心睡眠。」
「聊什麼?」陳小妤抱著膝蓋,盡量讓自己縮成一團,以此獲得安全感,「聊聊這棟大樓的鬼故事嗎?那我選擇立刻暈倒。」
「玩個遊戲吧。」何宜萱提議,「真心話大冒險。輪流問對方一個問題,必須誠實回答。如果說謊,就要……嗯,就要答應對方一個要求。」
「為什麼要玩這種小學生的遊戲?」陳小妤翻了個白眼。
「因為無聊啊。而且,這是瞭解彼此最好的方式。」何宜萱眨了眨眼,「我先問。陳小妤,妳為什麼要加入學權社?別跟我說什麼『為了公平正義』這種官方屁話。我看過妳的入社申請書,字跡潦草,明顯是最後一分鐘趕出來的。」 陳小妤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何宜萱會問這個。她猶豫了一會兒,決定實話實說。在這種黑暗的環境下,人似乎更容易卸下心防。而且,如果不回答,就要答應何宜萱一個要求,那太危險了。
「其實……是因為我大一剛入學的時候,被系學會強制收了三千塊的會費。」陳小妤悶悶地說,「他們說如果不繳,就不能參加迎新,還會被學長姐列入黑名單,以後修課會很麻煩。我很生氣,但又不敢反抗。我覺得自己很沒用,像個待宰的羔羊。」
「所以妳想來學權社,學怎麼吵架?」何宜萱挑眉。
「算是吧。我想知道,如果下次再遇到這種事,我能不能有底氣說『不』。我想變得……強硬一點。像妳一樣。」陳小妤抬起頭,看著何宜萱,「換我問了。社長妳呢?妳為什麼要當社長?明明大家都說妳是千金大小姐,應該去參加熱舞社或者親善大使那種光鮮亮麗的社團才對。為什麼要來這個吃力不討好、整天跟學校行政人員吵架的地方?」 何宜萱沈默了片刻。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那瓶水,晃了晃,看著水中的光影變幻。
「千金大小姐……哈。」她自嘲地笑了笑,「那是因為他們只看到了我有司機接送,看到了我穿著名牌。他們沒看到的是,我從小就被教導要『聽話』。聽爸爸的話,聽老師的話,聽這個社會的話。稍微有一點反抗,就會被說是『叛逆』,是『不知足』。我的人生就像是被寫好的劇本,每一步都被規劃好了。」 她的眼神變得有些黯淡,那是陳小妤從未在她臉上看到過的表情。
「大二那年,學校想把一塊原本是學生休息區的綠地剷平,蓋成行政大樓的停車場。為了方便那些校董停車。沒人敢說話。學生會不敢,老師也不敢。我覺得很荒謬。為什麼我們的空間要讓位給那些一年只來一次的校董?為什麼權力大的人就可以隨意犧牲別人的權益?」
「所以妳去抗議了?」
「我帶頭躺在挖土機前面。」何宜萱淡淡地說,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天下著大雨,就像今天一樣。我全身都是泥巴。我爸氣瘋了,停了我的卡,甚至威脅要讓我退學。但我沒讓步。最後,綠地保住了。」 陳小妤震驚地看著她。她無法想像眼前這個總是笑得沒心沒肺、喜歡捉弄人的何宜萱,竟然有過這麼激烈的過去。躺在挖土機前面?這簡直是瘋子。這需要多大的勇氣?
「妳……不害怕嗎?」
「怕啊。腿都在抖。」何宜萱轉過頭,看著陳小妤,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那是比手電筒的光還要耀眼的東西,「但如果不做,我會更討厭我自己。我不想成為那種只會抱怨卻什麼都不做的『乖孩子』。我想證明,即使是『花瓶』,也是會砸人的。而且,砸起人來還挺痛的。」 陳小妤看著她,心臟猛烈地跳動著。她突然覺得,眼前的這個人,比任何時候都要耀眼。不是因為外表,而是因為靈魂。那種燃燒著的、不屈的靈魂,深深地吸引了她。她原本以為何宜萱只是個喜歡惡作劇的大小姐,沒想到她心裡住著一個戰士。
「社長,妳……很帥。」陳小妤脫口而出。說完她就後悔了,臉紅得像番茄,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 何宜萱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她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打破了剛才沈重的氣氛。
「天啊,學妹,妳這是在告白嗎?」何宜萱擦了擦眼角,「在這種停電的雨夜,孤男寡女……不對,孤女寡女,妳這樣說很危險喔。我會誤會妳對我有非分之想的。」
「才……才不是告白!」陳小妤惱羞成怒,「我是在誇獎!純粹的、客觀的誇獎!就像誇獎一幅畫好看一樣!」
「是是是,客觀的誇獎。」何宜萱突然湊近,臉龐在微光中放大。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著星星,「那為了獎勵妳的誇獎,我要告訴妳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陳小妤屏住呼吸,不敢動彈。
「其實……」何宜萱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魅惑的沙啞,「我剛才騙妳的。筆電的電池已經壞了,撐不了十分鐘。所以妳剛才做的那些修改,可能真的沒了。」
「什麼?!」陳小妤發出一聲慘叫,猛地轉身去檢查筆電。果然,螢幕已經徹底黑了,連電源指示燈都不亮了。
「陳、筱、嵐!!!」陳小妤崩潰了,「妳為什麼不早說!我要殺了妳!」
「哈哈哈哈哈!」何宜萱笑得在沙發上打滾,「騙妳的啦!我有設自動存檔!每五分鐘存一次!而且雲端同步也有開!看妳嚇得那樣!妳的表情太好笑了,真的應該拍下來當表情包。」 就在陳小妤準備撲過去掐死這個惡劣的社長時,頭頂的燈管突然閃爍了兩下,發出刺耳的電流聲,然後—— 滋——啪!
燈亮了。
突如其來的光明讓兩人都瞇起了眼睛。陳小妤維持著一個張牙舞爪的姿勢,而何宜萱則笑得毫無形象地倒在沙發上,衣衫有些凌亂。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微妙的尷尬。
那種黑暗中特有的親密感,隨著光明的到來,似乎消散了一些,但又似乎轉化成了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埋在了心底。
「咳。」何宜萱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女王模樣,「既然電來了,那就繼續幹活吧。奴隸是沒有休息時間的。我要的『情緒』,妳找到了嗎?」
「是,暴君。」陳小妤翻了個白眼,但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我找到了。這種情緒就叫『想把老闆炒魷魚』的情緒。」 凌晨兩點。
雨終於停了。社辦裡只剩下鍵盤敲擊的聲音。陳小妤的眼皮越來越重,腦袋像是有千斤重,不停地往下點。終於,在完成最後一個圖層的合併後,她再也撐不住了,腦袋一歪,倒在沙發扶手上睡著了。
何宜萱正在檢查最後的文案,聽到身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她轉過頭,看著陳小妤毫無防備的睡顏。這傢伙睡著的時候倒是挺可愛的,不像醒著的時候像隻炸毛的貓。
她輕輕合上筆電,站起身,脫下自己的牛仔外套,小心翼翼地蓋在陳小妤身上。然後,她蹲在沙發旁,靜靜地看了陳小妤一會兒。她的手指懸在空中,似乎想摸摸陳小妤的臉,但最後還是收了回來。
「笨蛋。」她輕聲說道,「誰說這不是一場預謀呢?從妳填下入社申請書的那一刻起,妳就是我的獵物了。逃不掉的。」 翌日清晨。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在陳小妤的臉上。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竟然在社辦睡了一夜。身上蓋著一件帶有熟悉香味的外套。那是何宜萱的外套。
她猛地坐起來,環顧四周。社辦裡空無一人。何宜萱已經不見了。
桌上放著一份還溫熱的早餐——阜杭豆漿的厚餅夾蛋,那是排隊要排很久的名店。旁邊還壓著一張便條紙。
紙上用那種龍飛鳳舞的字體寫著: 「海報勉強及格。但我還是覺得紅色比較好看。下次不准睡著流口水在我的外套上,否則扣妳工資(雖然妳沒有工資)。 P.S. 趁熱吃,冷了就跟妳的設計一樣難吃了。」 陳小妤看著那張紙條,忍不住笑了。她拿起燒餅咬了一口,酥脆的口感在嘴裡化開,那是她吃過最好吃的早餐。
「這個口是心非的女人。」她喃喃自語,心裡卻覺得暖暖的。 這絕對不是一場預謀。嗯,絕對不是。這只是一場……美味的意外。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