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腳踏車後的溫度

# 第四章:社辦的生存法則與蛋塔的正確吃法 台北盆地的午後總是帶著一種黏膩的濕熱,尤其是在梅雨季剛過、盛夏將至的尷尬時節。天空是一種沈悶的灰白色,像是洗不乾淨的抹布,籠罩著這座繁忙的城市。空氣中瀰漫著柏油路被曝曬後的刺鼻氣味,混合著機車排放的廢氣,形成了一種獨屬於台北夏天的「致鬱」氣息。

而在這所位於新北市邊緣、依山而建的大學校園裡,空氣似乎比平地更加稀薄——當然,這純粹是陳小妤個人的主觀感受。作為一個剛入學不到一年的大一新生,她此刻正處於人生中體能與意志力的雙重崩潰邊緣。她手裡搬著兩箱重得離譜的活動手冊,每一箱都像是裝滿了鉛塊,壓得她手臂青筋暴起,指關節泛白。她正艱難地爬上社團大樓那彷彿永遠沒有盡頭的樓梯。

「該死的……這箱子裡裝的到底是紙還是磚頭啊?為什麼一本薄薄的手冊可以這麼重?這不科學吧!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知識的重量』嗎?如果是的話,這重量未免也太沈重了吧!」 陳小妤咬著牙,在心裡瘋狂地碎碎唸。額頭上的汗水順著瀏海滑落,流進眼睛裡,帶來一陣刺痛,讓她不得不瞇起眼睛。她感覺自己的肺部像是一個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灼燒感。她停下來,靠在三樓與四樓之間的轉角處喘氣,試圖調整呼吸節奏。

這棟社團大樓據說是三十年前建的,典型的「中華民國美學」建築,外牆貼著斑駁的二丁掛磁磚,走廊狹窄而幽暗。最要命的是,它沒有電梯。是的,在這個人工智慧都能寫詩的年代,這棟高達六層樓的建築竟然沒有電梯!只有那寬敞得可以並排走四個人的樓梯,以及迴盪在樓梯間裡、混合了吉他社的走音彈唱、熱舞社的重低音舞曲,以及辯論社激昂爭吵聲的「青春躁動」

身為「學生權益促進社」(簡稱學權社)這學期唯一被騙進來的——不對,是「經過嚴格篩選後光榮加入」的——大一新生,陳小妤覺得自己不僅僅是在爭取學生權益,更是在爭取自己的生存權益。比如此刻,她就在心裡瘋狂草擬一份《關於禁止學長姐濫用職權奴役學弟妹搬運重物並要求加裝電梯的緊急提案》。她發誓,如果她能活著爬上四樓,她一定要把這份提案拍在社長的桌子上。

「哎呀,學妹,妳怎麼還在這裡?我都吃完一顆蛋塔了,妳才爬了一層樓?烏龜爬得都比妳快喔。還是說,妳是在練習什麼新的健身動作?負重靜止深蹲?」 頭頂上方傳來一個清脆、慵懶,且帶著明顯笑意的聲音。那個聲音就像是一根羽毛,輕輕搔過陳小妤原本就瀕臨崩潰的神經,讓她的血壓瞬間飆升。

陳小妤猛地抬頭,看見四樓的欄杆旁,一張精緻得讓人火大的臉正探出來俯視著她。那是一張標準的校花臉,皮膚在昏暗的樓道裡白得發光,眼神靈動如鹿,嘴角掛著一抹似有若無的壞笑。她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白色襯衫,袖口隨意挽起,手裡還拿著一顆咬了一半的肯德基蛋塔,金黃色的酥皮屑正危險地掛在她的嘴邊,彷彿隨時會掉下來砸在陳小妤的頭上。

那是何宜萱。學權社的社長。全校知名的高嶺之花。以及,陳小妤目前人生中最大的剋星、債主、兼惡夢製造機。

「社長……」陳小妤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虛弱,但顫抖的尾音還是出賣了她,「這兩箱東西……真的很重。裡面裝的是全校三千份的權益手冊,整整五十公斤!而且,剛才明明是妳說要趕在五點前把這些送到社辦的,不然就要扣我的期末評鑑分數。」

「對啊,現在是四點五十分。」何宜萱抬起纖細的手腕,優雅地看了一眼那支價值不菲的 Cartier 手錶,然後無辜地對著陳小妤眨了眨眼,「妳還有十分鐘。以妳的腿長和樓梯的階數計算,只要妳每秒鐘爬兩階,妳還能剩下三分鐘的時間在社辦喝口水。加油喔,我看好妳的潛力。畢竟妳可是我們社團未來的希望,是背負著全校學生期待的明日之星呢。」 說完,她故意當著陳小妤的面,優雅地把剩下半個蛋塔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咀嚼著,臉上露出幸福的表情,彷彿在吃什麼米其林三星的美食。然後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甚至還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指尖上的糖霜,轉身消失在樓梯口,只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和空氣中殘留的、甜膩的蛋塔香氣。

陳小妤瞪著那个空蕩蕩的欄杆,在心裡把「何宜萱」這三個字用各種字體——標楷體、細明體、甚至華康少女體——狠狠地寫了一遍又劃掉,再用紅色油漆打上一個大大的叉。這女人絕對是故意的!明明她手裡什麼都沒拿,剛才還悠閒地站在那裡看戲,為什麼不能走下來幫忙分擔一箱?哪怕是一本也好啊!這就是所謂的「學權社社長」嗎?這根本就是剝削勞工的資本家嘴臉!

「冷靜,陳小妤,冷靜。」她對自己說,試圖平復想把箱子扔下樓的衝動,「為了學分,為了履歷,為了以後能順利申請研究所……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越想越氣……不對,退一步海闊天空。她是社長,掌握著妳的生殺大權。妳不能跟她硬碰硬,妳要智取。對,智取。」 她重新抱起箱子,發出一聲如同舉重選手般的沈悶低吼,一步一步,艱難地挪上了四樓。

推開社辦大門的那一刻,一股冷氣夾雜著舊書、過期披薩盒和某種不知名芳香劑的味道撲面而來。學權社的社辦不大,約莫十坪左右,堆滿了各種歷年活動留下的海報、旗幟、抗議標語牌和不知名的雜物,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微縮版的資源回收場,或者是某個囤積症患者的房間。而在這片混亂的中心,何宜萱正翹著二郎腿坐在那張唯一的、看起來還算乾淨的米色布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杯還冒著水珠的手搖飲,正津津有味地看著手機,還不時發出「咯咯」的笑聲。

而在房間的角落裡,另一個男生正蹲在地上整理著一堆凌亂的電線。那是社團的總務兼器材長,阿豪。一個老實巴交、存在感極低,常年穿著格子襯衫的工科男。看到陳小妤進來,他抬起頭,推了推厚重的眼鏡,露出一個同情的苦笑,然後又迅速低下頭繼續跟那些糾纏不清的電線奮鬥,彷彿在說:「學妹,保重,我也救不了妳。」

「喲,到了?四點五十八分,卡點大師啊妳。」何宜萱抬起頭,笑瞇瞇地看著氣喘吁吁、像條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落水狗一樣的陳小妤,「時間管理做得不錯嘛,看來以後可以多派妳去執行一些限時任務,比如去搶購限量的演唱會門票之類的。」 陳小妤把箱子重重地放在地上,發出「碰」的一聲巨響,地板都跟著震動了一下。她以此表達自己無聲的、憤怒的抗議。她直起腰,感覺自己的脊椎都在尖叫,手臂更是酸痛得像是斷了一樣。

「報告社長,任務完成。」她沒好氣地說道,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火藥味。她徑直走向角落裡的飲水機,接了一大杯冰水,也不管形象了,仰頭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終於稍微澆熄了她心中的怒火。

「辛苦啦。」何宜萱晃了晃手裡的手搖飲,發出冰塊撞擊的清脆聲響,「要不要喝一口?半糖少冰的四季春,加了椰果,這家很有名喔,排隊排了二十分鐘呢。我看妳流了那麼多汗,需不需要補充電解質?這杯可是充滿了愛心與糖分的喔。」 陳小妤擦了擦嘴角的水漬,回頭看著何宜萱。那杯飲料上插著的吸管上還沾著社長大人的口紅印。那是一個淡淡的、帶著一點橘色調的粉色,看起來既溫柔又曖昧。陳小妤的腦海裡莫名其妙地閃過「間接接吻」這四個大字,然後臉頰不可控制地熱了一下。她趕緊甩了甩頭,把這個荒謬的念頭甩出去。

「不用了,謝謝社長。我有水。」她生硬地轉過頭,假裝去整理箱子裡的冊子,「而且我不吃椰果,咬起來很累。」

「真不可愛。」何宜萱撇了撇嘴,像是被拒絕的小女孩一樣嘟起了嘴,「這可是社長大人的恩賜耶。多少人想喝還喝不到呢。妳知道這杯飲料在外面可是被炒到了……呃,六十塊一杯嗎?」

「社長,如果沒事的話,我想先回宿舍洗澡了。」陳小妤決定採取「迴避策略」,盡快逃離這個充滿危險費洛蒙和資本主義氣息的空間,「我現在全身都是汗,很臭,怕薰到您尊貴的鼻子。」

「誰說沒事了?」何宜萱突然放下腿,坐直了身體,語氣變得稍微正經了一些,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過來,看看這個。這可是關乎我們社團下週生死存亡的大事。」 她把手機螢幕轉向陳小妤。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張設計圖,看起來像是下週「校園權益週」的宣傳海報。

陳小妤走過去,彎下腰仔細看了一眼。這一看,她差點沒背過氣去。海報的設計風格非常……前衛,前衛到已經超出了人類的審美範疇。背景是一片混亂的、高飽和度的螢光綠,中間用巨大的、血紅色的毛筆字寫著「權益」兩個字,字體扭曲得像是被車碾過的蚯蚓。而在這兩個字的下面,還配了一個正在咆哮的熊貓圖案,那隻熊貓的眼睛還流著紅色的血淚。

「這……這是什麼?」陳小妤感覺自己的視網膜受到了嚴重的衝擊,她忍不住後退了一步,「這是恐怖片的宣傳海報嗎?還是某個地下邪教的招募傳單?還是動物園抗議虐待動物的血書?」

「很有衝擊力對吧?」何宜萱得意地揚起眉毛,彷彿在展示什麼稀世珍寶,「這是我昨天熬夜做的。我想打破傳統那種死板的、性冷淡風的設計,用一種更野獸派、更具有野性的、更具有爆炸力的方式來喚醒同學們沈睡的權利意識!我要讓他們看到這張海報的時候,感受到靈魂的顫抖!」 陳小妤沈默了三秒鐘。她看著何宜萱那張漂亮的臉,實在無法將這個平時穿著講究、品味不俗的人,和螢幕上那坨視覺災難聯繫在一起。這就是傳說中的「上帝打開了一扇門,就會關上一扇窗」嗎?長得好看,但是審美觀卻死在了娘胎裡?這已經不是審美差異了,這是審美霸凌!

「社長,」陳小妤深吸一口氣,決定為了社團的顏面(以及自己未來不被當成神經病社團的一員)挺身而出,「我覺得……這個設計可能有點太過於……超前了。我們的主要受眾是大學生,是普通的、正常的、心智健全的大學生,而不是正在進行行為藝術展演的瘋狂藝術家。而且這個配色……說實話,看久了有點想吐。紅配綠,賽狗屁,這句話妳沒聽過嗎?」 何宜萱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她瞇起眼睛,眼神變得有些危險,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想吐?妳竟然說本社長的曠世巨作讓人想吐?陳小妤,妳膽子很大嘛。妳知不知道這是我花了整整三個小時,用了畢卡索的解構主義理念設計出來的?」

「畢卡索會從棺材裡跳出來打妳的。」陳小妤小聲吐槽,然後大聲說道,「我是實話實說。這種海報貼出去,只會被人撕掉當廢紙,甚至可能會被舉報散播恐怖圖片。我們需要的是清晰、明瞭、有質感的設計。比如用簡潔的線條,冷靜的色調(像是深藍色或灰色),配上一些有力的、直擊人心的標語……」

「無聊。無聊透頂。」何宜萱不屑地揮了揮手,「妳說的那種海報滿大街都是,誰會停下來看?現在是注意力經濟的時代,我們要的就是眼球!Eye-catching!懂不懂?要讓人在十公尺外就能被這張海報吸住!」

「那也不能是 Eye-hurting 吧!這根本是視覺污染!」陳小妤脫口而出。 空氣凝固了一秒。旁邊蹲在地上的阿豪嚇得把手裡的螺絲起子都掉了,發出「噹」的一聲。他驚恐地看著陳小妤,眼神裡寫滿了「勇士,一路好走」

然後,何宜萱突然笑了。不是那種嘲諷的笑,而是一種發現了新玩具般的、興致盎然的笑。她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陳小妤。

陳小妤下意識地後退,直到背抵在了冰冷的檔案櫃上,退無可退。何宜萱比她高半個頭,此刻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身上那股混合了蛋塔甜味和高級香水(那是 Jo Malone 的英國梨與小蒼蘭)的氣息將陳小妤團團包圍,形成了一個令人窒息的結界。

「很好。」何宜萱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輕輕挑起陳小妤胸前掛著的名牌,指尖若有似無地觸碰到陳小妤的鎖骨,「既然妳這麼有想法,這麼有批判精神,那這個光榮而艱鉅的任務就交給妳了。林、雨、婷、學、妹。」

「什……什麼?」陳小妤結巴了一下,大腦一片空白。

「重新設計海報。」何宜萱宣佈道,語氣不容置疑,「明天中午之前交給我。如果妳做得不能讓我滿意,或者沒有妳說的那麼『有質感』,哼哼……」她故意拖長了尾音,手指在名牌上輕輕彈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下週的校園擺攤,妳就穿著這隻咆哮熊貓的人偶裝去發傳單。而且,不准摘頭套。我要讓全校都知道,這隻熊貓就是妳。」

「明天中午?!這太趕了吧!我還有微積分作業要寫!還有通識課的報告!」陳小妤發出絕望的抗議。

「這就是職場,小朋友。Deadline 是第一生產力。」何宜萱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拿起那個限量的名牌包包,「對了,為了讓妳有靈感,也為了避免妳買到什麼廉價的紙張壞了我們社團的名聲,我決定帶妳去實地考察一下。」

「考察什麼?」

「去買紙。」何宜萱理所當然地說,「既然妳要搞『質感』,那普通的 A4 紙肯定不行吧?我知道北車附近有一家很厲害的美術社,那裡有各種進口的高級紙張。走吧,社長親自開車帶妳去。這可是連副社長都沒有的待遇喔。」

「開車?」陳小妤愣了一下。她沒想到社長竟然有車。也是,大小姐有車很正常,說不定是跑車? 十分鐘後,陳小妤站在校門口,看著何宜萱推出了一輛粉紅色的、貼滿了各種奇怪貼紙(包括那隻咆哮熊貓,還有各種 Hello Kitty 和美少女戰士)的……YAMAHA Cuxi 機車。

「這就是妳的……車?」陳小妤感覺自己的嘴角在瘋狂抽搐,世界觀崩塌了一角。

「不然呢?瑪莎拉蒂嗎?」何宜萱帥氣地跨上機車,把一頂明顯大了一號的、上面印著「安全第一」四個大字的安全帽扔給陳小妤,「上車。抱緊了,本社長的車技可是經過秋名山……喔不,是仰德大道認證的。我有『仰德大道女車神』的稱號,妳沒聽過嗎?」

「完全沒聽過,而且聽起來很危險。」陳小妤抱著那頂充滿了工地氣息的安全帽,看著眼前這個充滿違和感的畫面——穿著時尚名牌、氣質高冷如冰山女王的校花,騎著一台粉紅色的買菜車,還一臉自信地邀請她上車。她突然覺得,自己加入這個社團,可能真的是一場預謀。一場針對她理智與羞恥心的巨大預謀。

「還愣著幹嘛?要下雨了喔。要是淋濕了,感冒了,我可不負責。」何宜萱催促道,還按了一下喇叭,發出「叭」的一聲可愛音效。 陳小妤嘆了口氣,認命地戴上安全帽,跨上了機車後座。坐墊很軟,還有一股淡淡的陽光味道。她猶豫了一下,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抓著後面的扶手嗎?那樣重心不穩,如果急煞車會飛出去。抱著腰嗎?那也太……親密了吧?

「抓緊啦!」何宜萱突然發動引擎,機車猛地往前一衝。

「哇!」陳小妤嚇得驚叫一聲,身體慣性後仰,雙手本能地、死死地環住了何宜萱的腰。 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何宜萱腰部的溫熱,以及那一瞬間肌肉的緊繃。那是一種很纖細,卻很有力量的觸感。陳小妤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她甚至能感覺到何宜萱的體溫順著手臂傳遞過來,燙得她不知所措。

「這可是妳自己抱上來的喔,我也沒強迫妳。」風中傳來何宜萱得逞般的笑聲,那是惡作劇成功的笑聲。

「妳……妳是故意的!妳剛才絕對是故意催油門的!」陳小妤大聲喊道,試圖掩飾自己的慌亂。

「聽不見——風太大啦——」何宜萱大聲回應,聲音裡充滿了愉悅。 機車匯入了下班高峰期的車流,像一條靈活的粉紅色小魚,穿梭在台北擁擠的街道上。天空終於下起了小雨,細密的雨絲打在陳小妤的安全帽鏡片上,模糊了視線,把世界變成了一片光怪陸離的模糊影像。但她卻能清晰地聞到前面那個人身上傳來的味道,那是一種讓人安心的、卻又讓人心跳加速的味道。她偷偷地把臉貼在了何宜萱的背上,只有那麼一瞬間,感受著對方的體溫,然後又像觸電般彈開,心虛地看向路邊的招牌。

這絕對不是一場預謀。陳小妤在心裡再次強調。這只是一場交通意外。一場名為「心動」的連環車禍。

到了北車後站,雨已經停了。那家傳說中的美術社隱藏在一條充滿了油煙味和機油味的小巷子裡。招牌很舊,字跡斑駁,門口堆滿了各種畫架和石膏像,甚至還有一隻橘貓懶洋洋地趴在門口的腳踏墊上睡覺。

「這裡真的有我們要的東西嗎?」陳小妤懷疑地看著四周,「看起來像是會賣符咒的地方。」

「進去就知道了。不要以貌取店。」何宜萱熟門熟路地推開店門,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橘貓抬起頭看了她們一眼,又繼續睡了。 店裡空間狹窄,堆滿了各種顏色的紙張、畫筆和顏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好聞的紙漿味和墨水味。陳小妤這個文具控瞬間眼睛就亮了。她忘記了剛才的不愉快,興奮地鑽進了紙張區,像是老鼠掉進了米缸。

「哇,這個萊妮紙的紋路好漂亮……還有這個星幻紙,反光度剛好……這款水彩紙的磅數也很足……」她愛不釋手地摸著那些紙張,嘴裡唸唸有詞,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何宜萱靠在櫃檯邊,雙手抱胸,靜靜地看著陳小妤。看著那個平時總是像刺蝟一樣炸毛、對自己充滿戒備的學妹,此刻卻露出了像小孩子看到糖果一樣純粹的笑容。她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她喜歡看她專注的樣子,那種對細節的執著,雖然有時候很煩人,但也……挺可愛的。

「喂,口水流下來了。」她忍不住出聲逗她。 陳小妤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擦了擦嘴角,發現被騙後,怒視著何宜萱,「社長!妳很無聊耶!我在選紙,這是正事!」

「誰讓妳看得那麼入迷,連我在旁邊站了五分鐘都沒發現。」何宜萱走過去,隨手拿起一張深藍色的美術紙,紙張在她修長的手指間顯得格外有質感,「這個怎麼樣?這種深藍色,很適合作為底色,配上金色的字體,會很有質感。就像……」她突然湊近陳小妤,眼神深邃地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低沈下來,「就像深夜的大海一樣,神秘,又危險。」 兩人的距離極近,近到陳小妤能數清何宜萱長長的睫毛,能看清她瞳孔裡倒映著的自己的臉。呼吸交纏在一起,空氣中的氧氣似乎瞬間被抽乾了。

「呃……是……是不錯。」陳小妤結巴了一下。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膛了,手心也開始冒汗。

「妳臉紅什麼?這裡空調不夠冷嗎?」何宜萱明知故問,手指輕輕戳了一下陳小妤發燙的臉頰,指尖傳來的熱度讓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我熱!這裡通風不好!」陳小妤慌亂地移開視線,抓起另一張紙,根本沒看清是什麼顏色,「這……這個紅色的也不錯啊!熱情!奔放!」

「太俗了。像紅包袋。」何宜萱嫌棄地推開那張紅紙,手指「不經意」地劃過陳小妤的手背。那微涼的指尖讓陳小妤渾身一顫,彷彿有一股電流從手背直竄腦門。

「那就藍色!就藍色!」陳小妤自暴自棄地喊道,只想快點結束這個曖昧得讓人窒息的環節,「老闆!這種紙我們要二十張!立刻!馬上!」 結帳的時候,何宜萱搶著付了錢,動作瀟灑得像是在簽幾百萬的合約。「算社費。發票記得打統編。」她熟練地對老闆說。

走出店門,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台北車站附近的霓虹燈亮了起來,把濕漉漉的街道照得五光十色。雨後涼爽的空氣讓人精神一振。

「餓了嗎?」何宜萱看了一眼手機,「已經七點了。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牛肉麵很好吃,尤其是他們的半筋半肉,入口即化。社長請客,慰勞一下我們未來的首席設計師。這可是員工福利,不准拒絕。」

「真的嗎?」陳小妤的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聲「咕嚕」,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她尷尬地摀住肚子,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噗。」何宜萱笑出聲來,「看來妳的肚子比妳誠實多了。走吧。」

「那個……既然社長都這麼說了,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陳小妤紅著臉說道,心裡想著:有免費的晚餐不吃白不吃。

「嘖,嘴硬的傢伙。」何宜萱笑了笑,自然地伸出手,拉住了陳小妤的手腕,「走吧,不然又要排隊了。這裡人很多的,別走丟了。我可不想去廣播站廣播『學權社的陳小妤小朋友走丟了』。」 陳小妤低頭看著被拉住的手腕。那隻手很溫暖,很有力,沒有要鬆開的意思。她沒有掙脫,或者說,她不想掙脫。她跟著何宜萱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穿過充滿了叫賣聲和車流聲的街道。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角落,在這個喧囂的夜晚,她突然覺得,被這樣牽著走,似乎也不壞。那種被保護、被引導的感覺,讓她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也許,這真的不是一場預謀。但如果這是一個陷阱,陳小妤悲哀地發現,自己好像已經心甘情願地跳下去了。反正,有一碗好吃的牛肉麵在等著她,不是嗎?至於明天那可怕的海報任務……明天再說吧。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