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豆漿、談判桌與我們的未來藍圖 週六清晨五點半,這座城市還沒完全甦醒,天空呈現出一種曖昧不清的灰藍色,像是畫家不小心打翻了調色盤,將深藍與魚肚白攪和在一起。空氣中帶著露水的濕氣,偶爾傳來幾聲早起鳥兒的啼叫,以及遠處垃圾車經過的隱約音樂聲,顯得格外清冷。
然而,在陳小妤那約莫五坪大的小房間裡,氣氛卻已經緊繃到了極點,彷彿一顆隨時會引爆的定時炸彈。
「鈴——!鈴——!鈴——!」 手機鬧鐘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這是陳小妤特地設定的「死亡重金屬搖滾版」鬧鈴,專門用來對付賴床重症患者——也就是她自己。那狂躁的鼓點和嘶吼的吉他聲,在安靜的早晨顯得格外突兀。
「把它關掉。」 身邊的被窩裡傳來一聲帶著濃厚睡意、卻依然殺氣騰騰的低氣壓指令。何宜萱把臉深深埋進枕頭裡,整個人縮成一團,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狠狠磨過,還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慵懶與不耐煩:「如果不關,我就把它丟進馬桶沖掉。陳小妤,我說到做到。」
陳小妤像被電擊了一樣,整個人像彈簧似的從床上「波」一聲彈了起來。她的頭髮亂得像被強烈颱風掃過的鳥巢,一撮呆毛倔強地豎在頭頂,眼神還處於對焦失敗的迷離狀態,嘴裡還叼著被角的口水痕跡。
「不行!不能關!絕對不能關!」陳小妤一邊慘叫一邊手忙腳亂地在床頭櫃上摸索手機,慌亂中差點把昨晚喝剩的水杯給打翻,「今天是大日子!是審判日!是妳媽……那個傳說中的太后娘娘要來吃早餐的日子啊!」 她終於按掉了鬧鐘,房間恢復了短暫的寧靜,但她內心的海嘯才正要開始。陳小妤開始在狹窄的房間裡暴走,像隻無頭蒼蠅一樣轉圈圈,嘴裡唸唸有詞。
「慘了慘了,我的制服呢?不對,在家幫忙要穿圍裙。我的圍裙洗了嗎?上面有沒有上次沾到的醬油漬?天啊,還是我要穿那件印著『豆漿西施』的T恤?不行不行,那太羞恥了,那是阿爸為了促銷硬逼我穿的,妳媽看到會覺得我品味低俗,會覺得我是個只想著賣弄風騷的早餐妹……」她抓起一件衣服又丟下,焦慮指數直線飆升,簡直快要把地板踏穿,「宜萱!妳快起來!妳不能再睡了!妳媽要來了!這不是演習!這是世界末日等級的會面!」 何宜萱終於翻了個身,艱難地睜開一隻眼睛。那隻平日裡清冷高傲的漂亮眼睛,此刻寫滿了「我想殺人」四個大字,眼下的淡淡青黑透著這幾天處理學生會事務的疲憊。為了趕在週末前把公事處理完好來陪陳小妤,她已經連續熬了三天夜。
「陳小妤,」何宜萱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語氣涼涼的,帶著一絲剛醒來的鼻音,「現在才五點半。她是六點半來。妳還有整整一個小時可以焦慮,不需要現在就開始崩潰。而且,如果妳再吵,我就吻妳讓妳閉嘴。」 陳小妤愣了一下,隨即臉紅成了番茄,但焦慮顯然戰勝了羞澀:「一個小時哪夠焦慮!這可是妳媽欸!那個陳氏集團的掌門人!那個走路帶風、眼神能殺死細菌、在商場上令人聞風喪膽的何夫人!妳知道她在財經雜誌上的封號是什麼嗎?『鐵血女王』!我是要在女王面前賣豆漿的小宮女嗎?」
她衝過去,試圖把像八爪章魚一樣黏在床上的何宜萱拔起來,「我還要刷牙洗臉、還要先去店裡幫忙備料、還要進行深呼吸心理建設!快點!妳是學生會長,妳要以身作則,展現出勤奮向上的精神!不能讓妳媽覺得我們年輕人都在混吃等死!」
「我在休假。」何宜萱抗議了一聲,聲音軟綿綿的,一點威懾力都沒有。但她還是在陳小妤的暴力拉扯下妥協了。她嘆了口氣,像一隻被迫營業的高貴波斯貓,慢吞吞地坐起來。絲質睡衣的肩帶滑落,露出精緻鎖骨上昨晚留下的……咳,那是被蚊子叮的紅痕,絕對不是別的什麼少兒不宜的印記。 何宜萱揉了揉眉心,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快要焦慮到自燃的女朋友,語氣無奈中帶著一絲寵溺:「妳知道妳現在看起來像什麼嗎?」
「像什麼?像一個準備上戰場、視死如歸的勇士?」陳小妤一邊套褲子一邊問,單腳跳著穿進牛仔褲管。
「像一隻嗑了太多貓薄荷,然後被踩到尾巴的炸毛貓。」何宜萱下床,赤著腳踩在有些冰涼的木地板上,那種微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一些。她走到陳小妤面前,伸手幫她把頭頂那撮呆毛壓下去,「冷靜點。有我在。她是我媽,又不是哥吉拉。」 這三個字彷彿有魔力,讓陳小妤慌亂的心跳稍微平復了一點。但隨即她又想到了什麼,驚恐地抓住何宜萱的手:「對了!等一下妳下樓,千萬不要說『早安』!」
「……那我該說什麼?滾開?還是Good Morning, peasants?」
「不是啦!妳要說『敖早』(台語:早安)!我爸媽聽台語比較親切!還有,不要擺出那種『生人勿近』的會長臉,要笑!要露齒笑!像這樣!」陳小妤示範了一個誇張的僵硬笑容,嘴角甚至還有些抽搐。 何宜萱看著她滑稽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真實的笑意:「白癡。」
清晨六點,巷口的「陳家早點」已經進入了戰鬥狀態。
這家店沒有顯眼的招牌,只有一塊歷經風霜、邊角泛黃的紅色壓克力板,上面用隸書寫著「陳家早點」四個字,那是陳小妤爺爺當年的手筆。店面不大,騎樓下擺了幾張不鏽鋼摺疊桌椅,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黃豆香、炸油條的油煙味,還有煎台滋滋作響的聲音,交織成一首充滿煙火氣的交響曲。
陳爸爸穿著泛黃的白色吊嘎,脖子上掛著一條在此刻顯得格外神聖的「祝壽毛巾」。他站在巨大的鐵板前,手裡兩支鏟子舞得虎虎生風,彷彿雙刀流劍客,蛋餅皮在他手下翻飛、摺疊、切斷,動作行雲流水。金黃色的蛋液在鐵板上滋滋作響,散發出誘人的焦香味。
陳媽媽則是全場的指揮官,身材微胖的她在蒸籠和豆漿桶之間來回穿梭,動作靈活得不可思議,嗓門大得像自帶杜比環繞音效,穿透力極強。
「桌號三!兩套燒餅油條!豆漿半糖!阿明你的蛋餅要加辣嗎?加辣比較夠味啦!」
「外帶那個帥哥!你的飯糰加蛋不要酸菜好了喔!錢放桌上就好,不要拿給我,我在捏飯糰手油油!」
「那邊那個阿伯!不要偷拿別人的報紙!那份是隔壁王先生的,你的在架子上啦!」 陳小妤衝進店裡的時候,正好接住陳媽媽拋過來的一個塑膠袋,動作熟練得像練過雜耍:「小妤!快!五號桌的蛋餅!還有那個豆漿機快沒了,去補一下黃豆!這幾天生意怎麼這麼好,是不是大家都知道妳交了個有錢女朋友要來看熱鬧?」
「媽!妳不要亂講啦!」陳小妤臉一紅,一秒切換成戰鬥模式,熟練地套上那件印著不知名卡通圖案的圍裙,抓起夾子就開始工作。 何宜萱跟在她身後走進來。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修身牛仔褲——雖然那件襯衫的剪裁和光澤感依然透露出價格不菲的氣息,那是義大利手工訂製的,大概抵得上這家店半個月的營收——但在這充滿油煙的環境裡,她就像一朵誤入菜市場的百合花,顯得格格不入。
她站在油膩的水磨石地板上,看著眼前這混亂、嘈雜、卻又充滿生命力的場景,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手該往哪裡擺。這跟她習慣的、安靜得連掉根針都聽得見的高級西餐廳完全是兩個世界。這裡沒有侍者拉椅子,沒有輕柔的爵士樂,只有此起彼落的叫賣聲和熱氣騰騰的白煙。
「那個……」何宜萱試圖在嘈雜聲中開口,聲音小得差點被抽油煙機蓋過,「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陳媽媽百忙之中抬頭看了一眼,手上的動作停滯了半秒,隨即爆發出一聲驚呼:「哎唷!這就是宜萱喔?夭壽喔,本人比照片還漂亮捏!皮膚怎麼這麼白啦,是用牛奶洗澡喔?快快快,裡面坐!裡面比較涼快,有電風扇,不要在這裡吸油煙,會把妳薰壞的!」
「阿姨好,叔叔好,敖早。」何宜萱禮貌地點頭鞠躬,展現出良好的教養,還特地用生澀的台語問好,「我是來幫忙的,不能白吃白喝。」
「幫什麼忙啦!妳是客人!而且妳那雙手看起來就是彈鋼琴的手,怎麼可以拿抹布!那是要保險的捏!」陳媽媽揮舞著夾子,像在趕蒼蠅一樣:「小妤!帶宜萱去坐好!倒杯豆漿給人家!要用那個新的馬克杯喔!不要用那個缺角的!」
「媽!她說要幫忙就讓她幫啦!」陳小妤一邊把蛋餅切成八塊一邊喊回去,「不然她站在那裡會擋路!而且她媽等一下就要來了,讓她表現一下『接地氣』的一面也好,不然等下怎麼過關?妳想讓她媽覺得我們把她女兒當公主供著嗎?」 陳爸爸一邊翻蛋餅一邊插嘴,汗水順著臉頰滴下:「係啦係啦(對啦對啦)!讓年輕人動一動也好!勞動最光榮嘛!阿不然宜萱妳去幫忙……呃,封口機好了!那個比較簡單,按一下就好,不用技術!」
於是,堂堂T大會計系女神、學生會長何宜萱,被指派了人生第一個早餐店任務:操作豆漿封口機。
這台機器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機身上貼滿了「招財進寶」、「生意興隆」的貼紙,有些地方還纏著膠帶。何宜萱站在機器前,神情嚴肅得像在操作核彈發射鈕。她小心翼翼地把裝滿豆漿的塑膠杯放進托架,眼神專注地盯著那個紅色的按鈕。
「按下去就好了。」陳小妤在旁邊指導,順便偷吃了一塊蛋餅,「不要猶豫,要快狠準。」 何宜萱深吸一口氣,伸出修長的食指,優雅地按了下去。
「滋——嘎——!」 機器發出一聲慘叫,封口膜歪了,並沒有對準杯口。緊接著,加熱板壓下來,豆漿直接噴了出來,濺得機身到處都是,甚至噴到了何宜萱那件昂貴的白襯衫上。杯子也被壓扁了一半,看起來慘不忍睹,像個被踩扁的易開罐。
何宜萱愣住了,手僵在半空中,看著那幾個污點:「……它攻擊我。」
「噗——」陳小妤差點把嘴裡的蛋餅噴出來,「它沒有攻擊妳!是妳放歪了啦!還有妳太緊張了,手不要抖!妳連全校師生演講都不怕,怕這台封口機?」
「我沒有抖。」何宜萱嘴硬,但耳根子微微泛紅,她拿出手帕擦了擦衣服,「是這台機器的校準有問題,誤差值絕對超過了0.5公分,不符合工業標準。」
「好好好,是機器的錯,是它不懂事。」陳小妤拿抹布過來擦,「妳還是換個工作吧。去排筷子。那個不需要跟機器互動,只需要跟靜物交流。」 五分鐘後,陳小妤經過筷子區,差點跪下來。
只見何宜萱並沒有像常人那樣把筷子一把抓進筒子裡,而是正拿著筷子,一根一根地檢查長度、顏色、有沒有倒刺,甚至還把有些微彎曲的筷子挑出來淘汰。然後,她按照竹子的顏色深淺,從淺到深,整整齊齊地排列在筷子筒裡,甚至還調整了角度,讓它們呈現完美的輻射狀螺旋結構,就像一個精密的藝術裝置。
「……宜萱。」陳小妤顫抖著聲音問,「妳在幹嘛?這是什麼現代藝術展嗎?我們一雙筷子才幾塊錢,不需要這樣對待它!」
「我在優化餐具的取用體驗。」何宜萱一臉認真,彷彿在發表學術論文,「原本的擺放太混亂,使用者在抽取時會產生不必要的摩擦力和猶豫時間。而且視覺上不美觀,雜亂的線條會影響大腦對食物的愉悅感。根據心理學研究,整齊的餐具能提升顧客對衛生的信任度。」
「沒人在乎摩擦力!」陳小妤崩潰扶額,「客人只在乎能不能一秒拿到筷子然後插進蛋餅裡!妳這樣排,他們會不敢拿,怕破壞風水!妳看,那個阿伯已經在那裡猶豫三分鐘了!」 正說著,熱音社的社長「阿偉」頂著一頭像被雷劈過的亂髮走了進來,後面還跟著幾個社團的學弟妹。他們顯然是練團練了一整晚,個個眼神渙散,像群剛出土的喪屍,急需碳水化合物續命。
「老闆娘,五個蛋餅,五杯大冰奶……」阿偉一邊打哈欠一邊走去拿筷子,手伸到一半,突然僵住了。 他看著那筒彷彿供品般神聖的筷子,又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還在作夢。「這……這是怎樣?這家店要轉型變成懷石料理了嗎?這筷子排得比我的吉他弦還整齊?我是不是該先拜一下再拿?」
接著,他看到了站在筷子筒旁、雙手抱胸、氣場強大的何宜萱。
「靠!」阿偉嚇得往後跳了一步,撞到了後面的學弟,發出一聲悶哼,「會……會長?!」 整間店的空氣瞬間凝固。學弟妹們原本半閉的眼睛瞬間瞪得比銅鈴還大,瞌睡蟲全跑光了。
「會長怎麼會在這裡?」
「她在擦桌子?我沒看錯吧?那個冰山女王在擦桌子?」
「這是不是什麼整人節目?攝影機在哪裡?」
「快拍照!發Dcard!標題就叫『震驚!學生會長淪落早餐店打工?!』」 何宜萱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那眼神如同X光射線,氣場全開:「看什麼?沒看過勞動服務?誰敢拍照,下學期的社團經費就自己想辦法。」
「沒、沒看過!不敢拍!絕對不敢!」阿偉結結巴巴地說,求生欲瞬間拉滿,「會長辛苦了!會長太親民了!那個……我們可以坐角落就好,絕對不打擾您排筷子!我們是瞎子,什麼都沒看到!」 一群人像受驚的鵪鶉一樣縮到了最角落的桌子,連大氣都不敢喘。陳小妤在旁邊笑得肚子痛,這大概是她見過最有效的「鎮店之寶」。
就在這時,店門口的陽光突然被遮住了。
一輛黑得發亮、車身線條流暢的賓士S-Class轎車緩緩滑行到店門口,優雅而無聲地停了下來。與周圍停得亂七八糟的機車、腳踏車相比,這輛車簡直像是來自外太空的產物,連輪框都在閃閃發光。
車門打開,一位戴著白手套的司機先下車,恭敬地拉開後座車門。緊接著,一隻穿著黑色高跟鞋的腳踏上了並不算乾淨的水泥地。
一位穿著米白色休閒套裝、披著絲巾的婦人走了下來。她戴著墨鏡,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皮膚白皙得完全看不出年紀,保養得極好。她站在充滿油煙的騎樓下,微微皺了皺鼻翼,那姿態,像是一朵名貴的蘭花突然被移植到了雜草堆裡,充滿了違和感。
全場再度安靜,連阿偉他們都不敢吸大冰奶了,吸管咬在嘴裡一動不動。
「來了。」陳小妤吞了口口水,感覺比期末考微積分還緊張,心臟快要跳出喉嚨,「終極Boss登場。各單位注意,一級戒備。」 何宜萱放下手中的筷子(那筒完美的藝術品),走上前,脊背挺得筆直:「媽。」
陳媽媽摘下墨鏡,露出一雙與何宜萱極為相似、但更加銳利的鳳眼。她環視了一圈,目光掃過油膩的桌子、忙碌的林爸林媽、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學生、還有穿著圍裙一臉僵硬的陳小妤,最後停在那筒筷子上。
「妳排的?」陳媽媽問何宜萱,語氣辨不出喜怒。
「嗯。」
「強迫症。」陳媽媽簡短地評價道,嘴角似乎抽動了一下,「不過,比在家裡無所事事好。早安,林小姐。今天的造型……很有特色。這隻兔子是?」 陳小妤低頭看了看自己圍裙上的卡通圖案,臉瞬間紅透,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阿、阿姨早!這是……這是店裡的吉祥物!歡迎光臨陳家早點!那個……請坐!請問幾位?喔不對,您一位……請問想吃什麼?」
「既然是招牌,就來一套招牌吧。」陳媽媽從包包裡拿出一條看起來就很昂貴的刺繡手帕,輕輕擦拭了一下那張看起來相對乾淨的鐵折疊椅,然後優雅地坐下。那個動作,彷彿她坐的不是路邊攤,而是五星級飯店的絲絨椅。
「好!一套招牌!熱豆漿還是冰豆漿?」
「溫的。無糖。豆漿如果有一點焦味我就不喝了。還有,油條不要太老。」
「收到!」 陳小妤轉身衝向廚房,聲音都在抖:「爸!一套招牌!要最完美的!蛋餅要煎到黃金比例!油條要酥到掉渣!豆漿要溫得剛剛好!這是攸關生死的訂單啊!失敗了我們就要倒店了!」
陳爸爸手一抖,鏟子差點飛出去:「好啦好啦!妳不要吼!越吼我越緊張!恰北北捏!妳媽都沒妳這麼兇!」
早餐上桌的過程簡直是一場特種部隊任務。陳小妤端著盤子,手穩得像在拆炸彈。她把蛋餅、油條和豆漿輕輕放在陳媽媽面前:「阿姨請慢用。」
陳媽媽看著面前的食物。油條金黃酥脆,散發著麵香;蛋餅皮薄餡多,邊緣煎得恰到好處的焦黃;豆漿冒著淡淡的熱氣,表面結著一層薄薄的豆皮。她拿起筷子(那雙被何宜萱排列過的),夾了一塊蛋餅放進嘴裡。
陳小妤屏住呼吸。何宜萱站在旁邊,表情雖然淡定,但手指微微蜷曲。
陳媽媽細嚼慢嚥,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嚐米其林料理,又像是在進行化學分析。漫長的三十秒後,她吞了下去,拿起豆漿喝了一口。
「蔥切得不夠細,影響了口感的層次。」陳媽媽終於開口,第一句就是批評,「有些蔥白太長,咬起來會有纖維感。」 陳小妤心裡一咯噔,感覺膝蓋中了一箭。
「但是,」陳媽媽話鋒一轉,「餅皮的韌性不錯,麵粉的醒發時間掌握得很好。手工桿的?」
「對!」陳爸爸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手裡還拿著鏟子,一臉憨厚地笑,額頭上還掛著汗珠,「每天早上四點起來桿的!機器做不出這種口感啦!這就是手勁!要揉三百下才有這種Q度!」 陳媽媽看了陳爸爸一眼,點點頭:「看得出來。不過,從效率角度來看,全手工的隱性成本太高。你們計算過每張餅皮的人力工時嗎?加上你們的體力消耗,這其實很不划算。」
「蛤?工時?」陳爸爸抓了抓頭,「啊就……做到賣完為止啊。有力氣就多做一點,沒力氣就少做一點。」
「這就是問題所在。」陳媽媽放下筷子,開啟了商業講座模式,「我剛才觀察了一下,你煎一個蛋餅平均需要一分四十秒。如果你改用半自動化的壓餅機,加上標準化的SOP,可以縮短到四十五秒。翻桌率可以提升一倍,營收至少能增加40%。而且,機器可以保證每一張餅的厚度一致,品質更穩定。」 陳爸爸聽得一愣一愣的,彷彿在聽天書。
「效率低?」陳媽媽這時候端著剛出爐的蘿蔔糕走過來,聽到這話就不樂意了。她把盤子往桌上一放,氣勢絲毫不輸陳媽媽,「這位太太,我們這叫工匠精神!什麼效率低!要是像超商那樣微波一下就好,那還叫早餐嗎?那叫飼料!」 陳小妤倒吸一口涼氣:「媽——」
何宜萱也微微挑眉,似乎沒想到有人敢這樣頂撞她母親。
陳媽媽卻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一絲感興趣的表情,眼神裡多了一分玩味。「飼料?形容得挺貼切。我看過超商早餐的供應鏈報告,確實和飼料產線的邏輯差不多。都是追求極致的標準化和低成本。」
「就是嘛!」陳媽媽像是找到了知音(雖然方向有點怪),也不管什麼賓士不賓士了,一屁股坐在陳媽媽對面,開啟了『菜市場大嬸』模式,「我跟妳講喔,做吃的就是要良心。那種用粉泡的豆漿,我一喝就知道!喉嚨會卡卡的,像在喝石膏水!我們家的豆漿,是用真正的非基改黃豆,泡足八個小時,磨出來還要濾兩次渣,才有這種口感!這就是為什麼客人願意排隊!因為舌頭是騙不了人的!」 陳媽媽喝了一口豆漿,微微頷首:「確實。口感很順,豆香濃郁。但妳有沒有算過,妳這樣做的利潤率是多少?如果扣掉房租(雖然看起來是自有的)、水電、還有你們兩位的薪水,這碗二十塊的豆漿,其實是在賠錢。妳在用妳的健康換取微薄的利潤。」
「賠錢?」陳媽媽愣了一下,開始掰手指,「黃豆一斤現在四十塊,瓦斯費一個月五千……哎呀反正年底有剩錢就好了啦!做生意不要算那麼精!算太精會老得快!」
「不算精,怎麼做大?」陳媽媽一針見血,「你們這是在用自己的勞動力去補貼客戶。這不是商業,這是做慈善。妳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們做不動了,這家店怎麼辦?沒有系統化的管理,它就只能倒閉。」
「慈善又怎樣?」陳媽媽理直氣壯,聲音宏亮,「做人不能只看錢啦!看到那些學生囝仔、還有隔壁獨居的阿婆,吃飽飽去上班上學,我也高興啊!那種高興,是看存摺看不到的捏!這叫人情味!懂不懂?錢夠用就好,人情味才是長久的啦!」 兩人隔著一張油膩的桌子對視。一個講究商業邏輯、利潤最大化、數據分析;一個講究人情味、吃飽最重要、開心就好。這根本是華爾街與台灣傳統市場的對撞,火花四濺,精彩程度堪比八點檔。
陳小妤緊張得手心冒汗,生怕下一秒陳媽媽會掀桌子(或者買下這條街把它拆了)。
這時,陳媽媽的手機突然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微微皺起。她接起電話,語氣變得冰冷:「喂?……是蘇雅啊。」
聽到這個名字,陳小妤和何宜萱同時豎起了耳朵。
「……嗯,我知道。合作案的事我還在考慮。……妳說宜萱?她在我旁邊。……不用了,她今天沒空。……好,我會轉告她。」 掛斷電話,陳媽媽看著何宜萱:「蘇雅問妳為什麼不回訊息。她說想約妳去打高爾夫球。」
何宜萱冷冷地說:「我不會打高爾夫。而且,我在『實習』。」
「實習?」陳媽媽挑眉,「在早餐店實習?」
「對。實習怎麼做一個有『人情味』的人。」何宜萱意有所指。 陳媽媽突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是公式化的禮貌,而是帶了一點真實的溫度。她放下豆漿碗,用紙巾優雅地按了按嘴角。
「人情味……這確實是財報上無法量化的資產。」她輕聲說道,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難怪宜萱會喜歡這裡。蘇雅雖然精明,但她永遠不懂這一點。」 她轉頭看向一直像鵪鶉一樣站著的陳小妤:「这就是妳說的,『每天撐下去』的味道?」
陳小妤用力點頭,鼓起勇氣:「嗯。雖然不賺大錢,也沒有SOP,但是很實在。每一口都是家人的心意。這是蘇雅給不了的。」
陳媽媽沈默了片刻,從那個價值六位數的愛馬仕包包裡拿出一個厚厚的紅包,放在桌上。
「這頓早餐,我買單。」
「哎唷不用啦!請妳吃的啦!妳是宜萱的媽媽捏!」陳媽媽雖然愛錢,但也是有原則的,立刻要把紅包推回去。
「收著。」陳媽媽按住紅包,語氣不容拒絕,霸總氣場全開,「這不是飯錢。這是……顧問費。妳女兒上次幫我看了一份財報,雖然邏輯粗糙得像小學生作文,但直覺還算敏銳。這是回禮。如果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陳媽媽也不敢推了:「那……那就謝啦!何媽媽妳太客氣了!有空常來玩啊!」
陳媽媽站起身,重新戴上墨鏡,恢復了那個不可一世的女強人形象。「宜萱,吃完就回家。下午妳還有鋼琴課和法文家教。」
「我今天不去鋼琴課。」何宜萱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我要在這裡幫忙。」 陳媽媽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眉頭微挑。「幫忙?排筷子嗎?還是繼續破壞那台可憐的封口機?」
何宜萱臉紅了一下,但沒有退縮。她走過去,從桌上拿起一塊抹布。「不只。我還要學怎麼擦桌子。小妤說,擦桌子也是有學問的,要順著紋路擦,才不會留水痕。」
陳媽媽看著女兒拿著抹布的樣子——那雙從小被呵護、只碰過史坦威琴鍵的手,現在正笨拙地擦著油膩的桌面。以前的何宜萱,連鞋子上沾到一點灰塵都會皺眉,現在卻在這種充滿油煙的地方怡然自得,甚至……看起來比在家裡還要放鬆。
她沈默了幾秒,墨鏡後的眼神複雜難辨。最後,她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
「隨妳便。」她轉身走向車子,保鏢立刻為她開門。
「下週記得回家吃飯。」上車前,她像是想到了什麼,丟下這句話,「帶上陳小妤。我要考她怎麼看現金流量表。如果連這個都看不懂,就別進我陳家的門。還有,讓她把那件兔子圍裙換掉,太幼稚了。」 車門關上,賓士車無聲地滑走,消失在巷口的轉角。
陳小妤腿一軟,直接癱在旁邊的塑膠椅上,發出一聲長長的哀嚎:「走了……終於走了……我的壽命至少少了一年……」
陳媽媽拿起那個紅包,打開一看,嚇得手一抖,眼珠子差點掉出來。「夭壽喔!這裡面是兩萬塊?!吃個燒餅油條給兩萬塊?!她是吃黃金喔?還是這豆漿裡面有加鑽石?」
「那是顧問費,媽。」陳小妤虛弱地說,感覺靈魂出竅,「收著吧。那是妳女兒用無數個死掉的腦細胞換來的賣身契……啊不,獎學金。」 阿偉和幾個社員這時候才敢從角落爬出來,一臉崇拜地看著陳小妤:「學姊,妳太猛了。妳竟然敢跟那個看起來像黑道夫人的阿姨講話。我們剛才連呼吸都不敢。而且會長竟然真的在擦桌子……這世界太瘋狂了。」
「閉嘴,吃你們的蛋餅。」陳小妤沒好氣地說,「還有,誰敢說出去,我就把誰的吉他弦剪斷。」 忙碌的早晨終於結束,在送走最後一批客人並清洗完所有餐具後,陳小妤和何宜萱癱在店裡的小閣樓上。這裡也是陳小妤從小長大的房間,空間狹窄,堆滿了漫畫書、舊娃娃、吉他譜,還有各種奇奇怪怪的收藏品,充滿了生活的痕跡。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塵埃。何宜萱躺在陳小妤那張單人床上,看著天花板上貼著的夜光星星貼紙,有些已經翹角了。「妳每天就在這種環境下長大?」
「對啊。」陳小妤趴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杯冰水貼在臉上降溫,「很吵吧?每天早上四點就被吵醒,還有油煙味。」
「是很吵。」何宜萱轉過頭看著她,眼神裡沒有嫌棄,只有一種新奇的平靜,「但也很有……活著的感覺。不像我家,大得像博物館,安靜得像圖書館。」
「博物館?」陳小妤笑了,「那妳就是博物館裡的展品囉?『珍貴的冰山美人,請勿觸摸』?」
「差不多吧。」何宜萱自嘲地笑了笑,「我家吃飯的時候,除了餐具碰撞的聲音,沒有別的聲音。我們討論的話題也是股價、併購、留學,從來不會討論蔥有沒有切細,或是豆漿有沒有焦味。我們甚至需要預約才能見父母一面。」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陳小妤的臉頰:「我以前覺得那樣才是正常的,菁英教育就是這樣。直到遇到妳。我才發現,原來吃飯是可以說話的,原來快樂是可以因為一碗豆漿的,原來家人是可以不用預約就見面的。」
「現在覺得不正常了?」
「不是不正常,是……太冷了。」何宜萱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小妤,我不想以後我們的家也變成那樣。我不想我們的孩子……如果有的話,也變成展品。」 陳小妤心裡一動,敏銳地抓住了那個關鍵詞:「我們的家?還有孩子?」
何宜萱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但她沒有迴避陳小妤的目光。「嗯。我們的家。妳有意見?」
「沒意見!絕對沒意見!」陳小妤笑得像個傻瓜,「我舉雙手雙腳贊成!我要生一個足球隊!」
「……那個有點太多了。」 何宜萱坐起來,看到旁邊牆上有一個小白板(那是陳小妤用來記英文單字和考試日期的),她拿起白板筆,擦掉上面的「微積分去死」,在上面畫了一條線。
「來規劃一下。」何宜萱瞬間恢復了學生會長的幹練模式,「雖然畢業還有一段時間,但我們要未雨綢繆。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
「又要寫計畫書?」陳小妤哀嚎一聲,倒在床上打滾,「今天是週末欸!饒了我吧!我們不能就在這裡躺著耍廢嗎?」
「這是人生計畫書,比妳的期末考重要。」何宜萱不為所動,在左邊寫下「陳小妤」,右邊寫下「何宜萱」。
「妳想做什麼?畢業後。」何宜萱問。
「我?」陳小妤停止了打滾,認真想了想,「我本來想考公務員,求個穩定,鐵飯碗嘛。或者是……去當老師?我覺得我滿會唬爛……呃,我是說,滿會引導學生的。」
「老師不錯。」何宜萱點點頭,寫下『教育業/公職』,「但我看妳更適合做業務或者公關。妳這張嘴,死的都能說成活的,連我媽都能被妳忽悠。妳有一種讓人卸下心防的能力,這是天賦。」
「妳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誇妳。」何宜萱在自己那邊寫下『企業管理』,「我大概率會進家族企業。這是我逃不掉的責任,享受了家族的資源,就要承擔相應的義務。但我不想當傀儡,也不想變成聯姻的工具。我要掌權。只有掌握了權力,我才能保護我想保護的人。」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裡閃著野心的光芒,那種自信和霸氣讓陳小妤看呆了。這樣的何宜萱,真的帥呆了。
「那我們的交集呢?」陳小妤指著中間的空白,「妳在台北當霸道總裁,我在這裡賣豆漿?還是我去台北當妳的小秘書?演那種『霸道總裁愛上我』的戲碼?」
「不。」何宜萱在中間畫了一個圈,語氣堅定,「我們可以折衷。我已經看過了,集團在台中剛好有個分公司計畫,正缺人手。我會去爭取那個位置。妳如果不喜歡台北的快節奏,我們就在台中定居。這裡離妳家近,妳想回來幫忙隨時可以。」
「真的?」陳小妤眼睛亮了,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妳願意為了我留在台中?可是台北的發展不是比較好嗎?總部不是在台北嗎?」
「不是為了妳,是為了我們。」何宜萱糾正道,眼神溫柔,「而且台中的房價比台北合理,氣候也比較好,投資報酬率比較高。我算過了,同樣的預算,在台北只能買鳥籠,在台中可以買透天,還能給妳弄個琴房或者……電競室。妳不是一直想要一個可以放三螢幕的電競桌嗎?」
「……妳一定要這麼理性嗎?」陳小妤哭笑不得,「明明是很浪漫的事,被妳講得像在買股票。不過……電競室聽起來很不錯。」
「理性才能支撐感性。」何宜萱在白板上繼續寫,「接下來是財務規劃。我們需要一個共同帳戶。每個月存入薪水的30%。用於購房基金和……旅遊基金。」
「還有約會基金!」陳小妤補充,「還有吃好吃的基金!我要吃遍全台灣的夜市!還要吃那個什麼無菜單料理!」
「併入旅遊基金。」何宜萱無情駁回,「還有,關於各種節日。我們不一定要每個節日都過,那些都是商人的陰謀。但紀念日必須過。如果妳忘記了……」 她瞇起眼睛,危險地看著陳小妤:「罰寫一千字檢討書,外加洗一個月的碗。」
「一千字?!太狠了吧!」陳小妤慘叫,「那兩千字。」
「一千字就好!成交!妳不准反悔!」 兩人就在那個充滿舊書味和豆漿味的小閣樓裡,對著一塊小白板,一筆一畫地勾勒著未來。雖然充滿了未知,雖然還有階級的鴻溝,雖然何宜萱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而陳小妤的字像毛毛蟲。
但此刻,她們篤定地相信,那個未來裡,一定有彼此。
「對了,」陳小妤突然想到什麼,「還有一件事,最重要的事。」
「什麼?」
「如果我們吵架了怎麼辦?我是說,那種很嚴重的吵架。比如妳嫌棄我亂丟襪子,我嫌棄妳太愛管人,或者……妳媽又要逼妳去相親,或者蘇雅又要來搞破壞。」 何宜萱停下筆,思考了三秒。這個問題確實很實際。
「制定一個停戰協議。」她在白板最下方寫下幾行字,字跡格外有力。 《陳小妤與何宜萱之無限期和平條約》 1. 吵架不准隔夜。如果當天解決不了,睡前必須擁抱一次。無論多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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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准輕易說分手。這兩個字是禁語,說一次罰款五千,捐給流浪動物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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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的很生氣,就去吃好吃的。誰先提議吃東西,誰就贏了(精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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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解決不了,就猜拳。三戰兩勝。
「猜拳?」陳小妤笑噴了,指著最後一條,「這麼草率?這是小學生的解決方式吧?」
「因為在運氣面前,人人平等。」何宜萱一本正經地說,「不管是總裁還是早餐店女兒,猜拳的機率都是50%。」
「屁啦!妳明明知道我猜拳很爛,每次都出石頭!」
「那就是妳的賽局理論學得不好了。」何宜萱嘴角勾起一抹壞笑,「而且,我贏面比較大,通常是我說了算。」
「喂!妳算計我!奸商!」 陳小妤撲上去要在白板上亂畫,試圖塗改那個不平等條約。卻被何宜萱眼疾手快地抓住手腕,順勢一拉,整個人失去重心,跌落在柔軟的床鋪上。
何宜萱順勢壓了上來,雙手撐在陳小妤頭側,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她的髮絲垂落在陳小妤的臉上,癢癢的。
閣樓的空氣突然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蟬鳴和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塵埃在陽光的光束中飛舞,時間彷彿凝固了。
何宜萱看著她,那雙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深邃得像海,裡面倒映著陳小妤慌亂又害羞的臉。「陳小妤。」
「幹、幹嘛?」陳小妤心跳漏了一拍,說話都結巴了。
「不管是早起賣豆漿,還是看財報,或者是跟蘇雅那種人戰鬥……」何宜萱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輕輕蹭著她的鼻尖,「只要是跟妳一起,我都覺得……挺有趣的。」
「只有有趣嗎?」陳小妤不滿地嘟嘴,「我這麼賣力演出,還差點被妳媽嚇死,只有有趣?」
「還有,」何宜萱在她唇上輕輕咬了一口,聲音低啞,「很幸福。」 這三個字,像是一顆糖,在陳小妤心裡化開,甜得她想哭。她感覺自己心裡的某一塊地方徹底融化了,所有的不安、焦慮、自卑,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她伸出手臂,環住何宜萱的脖子,主動加深了這個吻。
去他的階級差異,去他的財報分析,去他的豪門恩怨。
此刻,她只知道,這個會為了她排筷子、為了她跟媽媽頂嘴、為了她在白板上畫圈圈、願意陪她一起吃路邊攤的女孩,是她這輩子最想抓住的寶藏。
吻了很久,直到兩人都有些氣喘吁吁才分開。
「我也很幸福。」陳小妤在吻的間隙含糊地說,眼睛亮晶晶的,「還有,我要補充一點。」
「什麼?」
「妳排的筷子真的……很醜。下次不要排了,客人真的都不敢拿。」
「……閉嘴。」
「唔……暴力狂……」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小閣樓裡,白板上的字跡閃閃發光。那是一份比任何商業合約都更珍貴的,關於一輩子的承諾。而在這個充滿豆漿香氣的早晨,她們的故事,才正要進入新的篇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