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社會系館的午後雷陣雨與MBTI大作戰 台北的九月,天氣就像是大一新生的心情一樣陰晴不定,充滿了不可預測的戲劇性。明明早上還是萬里無雲、陽光普照的晴空,那種藍得讓人心醉的顏色彷彿能洗滌所有的煩惱,讓人誤以為夏天還會無限期地延續下去。然而,到了下午兩點,天空卻像是被潑了濃重的墨汁一樣,瞬間陰沉下來。厚重的烏雲層層疊疊地壓在低空,彷彿伸手就能觸摸到那灰暗的邊際。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悶熱潮濕的氣味,那是暴雨來臨前的預兆,連呼吸都變得有些黏膩,皮膚上也感覺到一層薄薄的汗水,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校園裡的廣播正在播放著輕快的流行音樂,但在這壓抑的天氣下顯得有些違和。學生們紛紛加快了腳步,原本悠閒漫步在椰林大道上的人群瞬間變成了急行軍。有人抬頭看著天色,嘴裡嘟囔著「又要下雨了」,有人則熟練地從背包裡拿出雨傘,顯然對台北這種「翻臉比翻書還快」的天氣早已習以為常。風開始颳了起來,捲起地上的落葉和塵土,在空中打著轉。椰子樹的葉子在風中劇烈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竊竊私語,預告著一場風暴的來臨。
陳小妤抱著一疊厚厚的分組名單,站在社會系館的門口,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自己加速的心跳。這棟位於校園邊緣的紅磚建築,外牆爬滿了綠色的爬山虎,葉片在微風中輕輕顫動。這棟建築看起來充滿了歷史的滄桑感,紅磚上斑駁的痕跡訴說著歲月的故事,每一塊磚頭似乎都吸飽了過去幾十年來的學術爭論和思想火花。也有人說它看起來像是一棟鬼屋,尤其是在這種陰沈的天氣裡,更是透著一股陰森的氣息,彷彿隨時會有幽靈從窗戶裡飄出來。但在陳小妤眼裡,這裡比鬼屋更可怕,因為這裡是「女魔頭」何宜萱的地盤,是她必須面對的修羅場。
(冷靜,陳小妤。妳只是來交個作業,交完就跑。不要跟她有眼神接觸,不要跟她多說話,就像送Uber Eats一樣,放下東西就走。妳可以的。妳已經不是昨天那個會撞翻咖啡的大一新生了,妳今天是鈕祜祿·陳小妤!雖然膝蓋還在痛,雖然心裡還在打鼓,但氣勢不能輸!只要我跑得夠快,她的毒舌就追不上我!) 她推開沉重的木門,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彷彿是某種古老機關被啟動的聲音。一股陳舊的書籍味道撲面而來,混合著霉味、舊紙張的氣息和淡淡的咖啡香,形成了社會系館特有的氣味。這種氣味很獨特,有人說是「知識的味道」,也有人說是「研究生熬夜的味道」。走廊昏暗而狹長,只有幾盞昏黃的燈光勉強照亮著路面,投射出拉長的影子。兩旁的佈告欄上貼滿了各種學術研討會的海報、社運抗議的標語、還有各種哲學講座的宣傳單,層層疊疊,有的已經泛黃,有的還是嶄新的,彰顯著這個系所特有的批判精神和學術氛圍。陳小妤快步走過,感覺牆上的馬克思、韋伯和涂爾幹畫像似乎都在盯著她看,眼神中帶著審視。
陳小妤按照指示,沿著嘎吱作響的木樓梯來到了二樓的研究生研究室。這裡比一樓更加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鍵盤敲擊聲和遠處傳來的雷聲。她停在了一扇深褐色的門前,門牌上寫著「R205」,下面貼著一張小小的、字體工整的名牌:「何宜萱」。那三個字寫得剛勁有力,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場。
她舉起手,懸在半空中,猶豫了三秒鐘,終於深吸一口氣,輕輕敲了敲門。叩、叩、叩。
「請進。」 聲音依然清冷,但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陳小妤推門而入,發現這間研究室比她想像的要整潔得多。不像其他研究生桌上堆滿了泡麵碗、飲料罐、零食袋和亂七八糟的資料,何宜萱的桌面乾淨得令人髮指。書籍按顏色和大小分類排列,像是一道彩虹;文件整齊地疊放在文件夾裡,標籤清晰可見;連筆筒裡的筆都朝著同一個方向,筆尖統一朝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精油香氣,像是雪松或者檀木,讓人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卻又不敢太過放肆。
何宜萱正坐在電腦前打字,螢幕的光映在她的臉上,勾勒出她專注的神情。聽到開門聲,她並沒有立刻抬頭,而是繼續敲完了最後一行字,才緩緩轉過身來。她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絲質襯衫,質感極佳,隨著她的動作泛起微微的光澤。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白皙纖細的手腕,上面戴著一支看起來就很貴的機械錶。鼻樑上依然架著那副金邊眼鏡,讓她看起來多了一份書卷氣,也多了一份難以接近的距離感。她的眼神平靜如水,卻彷彿能看穿人心,讓陳小妤覺得自己像是一個透明人。
「陳小妤同學,妳遲到了三分鐘。」 何宜萱抬起手腕看了看那支精緻的手錶,語氣平靜地指出,沒有責備,只是陳述事實,彷彿在陳述一個科學定律。
(不是吧?三分鐘也要計較?我可是爬樓梯上來的耶!這棟樓沒有電梯啊!而且我還在樓下猶豫了一分鐘要不要進來!還有,我為了幫妳買這杯咖啡,特地繞路去了那家據說最好喝的咖啡店,排了十分鐘的隊!這份心意難道不值得三分鐘的寬容嗎?) 陳小妤乾笑兩聲,把手中的名單和一杯熱拿鐵放在桌上,動作小心翼翼,生怕弄亂了她整潔的桌面,破壞了這完美的秩序。
「那個……助教,不好意思,剛剛影印店排隊的人有點多,機器又卡紙了,老闆修了很久。這是整理好的分組名單,還有……請妳喝的咖啡,無糖熱拿鐵,我記得妳好像喜歡這個。」 何宜萱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拿鐵上,又移到陳小妤臉上,眼神中閃過一絲訝異,彷彿沒想到陳小妤會這麼做。
「妳調查過我?」
「沒有!絕對沒有!」陳小妤連忙擺手否認,頭搖得像撥浪鼓,「我是……我是聽系上的學長姐說的。而且上次……上次那杯冰美式,我想妳應該喜歡咖啡,而且這個天氣喝熱的比較好。這家店的豆子聽說很不錯,是淺焙的耶加雪菲。」 何宜萱沒有說話,只是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轉動了一下紙杯,似乎在觀察這杯咖啡,又像是在感受杯壁傳來的溫度。過了一會兒,她才淡淡地說: 「我不收賄賂。這在學術倫理上是有爭議的,而且容易造成師生關係的權力不對等。不過,看在妳這麼辛苦跑腿,而且還受著傷的份上,這次就算了。下不為例。」 陳小妤鬆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像是逃過了一劫,背後的冷汗都快乾了。她偷偷觀察著何宜萱的表情,發現她雖然嘴上說著不收,但身體卻很誠實地拿起了杯子。
「那……名單在這裡,如果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先走了?不打擾助教做研究了。」
「等等。」 何宜萱拿起那疊名單,快速地翻閱著。她的閱讀速度很快,眼神專注而銳利,像是在審視一份嚴謹的學術論文,任何一個錯別字或格式錯誤都逃不過她的法眼。突然,她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手指停在某一頁上,發出輕輕的敲擊聲。
「這個格式不對。」
「蛤?哪裡不對?」陳小妤湊過去看,心裡一驚,「我是按照學號排序的啊,還有標註了系級和姓名,連性別和Email都填了,字體也是妳規定的微軟正黑體,大小12級,行距1.5倍,不是跟妳給的範本一樣嗎?」
「我說的不是排序,也不是字體。」何宜萱指著名單上的一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備註欄為什麼是空的?我不是說過,要讓他們填寫『期待的分組夥伴特質』和『個人的MBTI人格類型』嗎?這堂課既然叫愛情社會學,分組本身就是一個社會實驗。隨機分組雖然公平,但缺乏變項控制。我們需要知道他們對人際關係的預期,以及性格特質對互動的影響,才能觀察後續的互動效應。例如,INTJ和ENFP的互動模式,與ISTJ和ESFP的互動模式會有顯著差異。」 陳小妤愣住了。她回想了一下,好像……大概……或許……何宜萱在第一堂課結束前確實提過這件事。但那時候她正忙著擦衣服上的咖啡漬,心裡只想著逃跑,根本沒聽進去。MBTI?那是什麼?現在流行這個嗎?她只知道星座啊!
(完了。芭比Q了。我完全忘了這回事。MBTI?我是不是要完蛋了?我連我自己是什麼型都不知道!好像是什麼I人E人?天啊,這年頭當小老師還要懂心理學嗎?) 「那個……我……我以為那是選填項目……而且大家好像都不太清楚……也沒有人問我……」陳小妤心虛地說,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
「在社會學研究裡,每一個變項都很重要。細節決定成敗。」何宜萱合上名單,發出啪的一聲,在安靜的研究室裡顯得格外響亮。她抬頭看著陳小妤,眼神冷靜得讓人害怕,「拿回去重做。發Google表單給全班,讓他們填寫詳細的問卷。問卷內容我會發給妳,妳負責製作表單並收集數據。今晚十二點前填完。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完整的Excel檔,包含所有變項的編碼。還有,記得做數據清理,我不希望看到重複填寫或者無效的數據。」
「今晚十二點?!」陳小妤慘叫一聲,差點跳起來,「可是今晚我有系上的迎新晚會耶!我是工作人員!我要負責帶遊戲和器材搬運,根本沒時間用電腦啊!而且現在已經下午兩點了,要全班兩百多人在幾個小時內填完,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那是妳的事。」何宜萱冷冷地說,重新轉向電腦螢幕,手指開始在鍵盤上敲擊,發出清脆的聲響,「時間管理也是大學生的必修課。如果妳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我不得不懷疑妳是否適合擔任課堂小老師這個職位。或許,我應該考慮換人?或者直接扣平時成績?這門課的助教分數佔總成績的20%,妳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而且,這也是妳彌補上次過失的機會。」 (又威脅我!這個女人除了威脅還會什麼?她是把快樂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嗎?好,妳狠!我做就是了!我就不信我搞不定!大不了我不睡覺了!大不了我在迎新晚會的後台做!) 陳小妤咬著牙,一把抓起桌上的名單,感覺手中的紙張都快被她捏碎了。
「好!我做!保證完成任務!絕對不會讓助教失望!就算不用睡覺我也會做出來!」 她轉身氣呼呼地往外走,心裡已經把何宜萱罵了一百遍,發誓以後再也不幫她買咖啡了,甚至想在那杯拿鐵裡加點鹽巴。就在她手握住門把的時候,身後傳來何宜萱的聲音。
「還有,」 陳小妤不耐煩地回頭:「又怎麼了?是要加做PPT嗎?還是要我寫悔過書?」
何宜萱指了指窗外。
「下雨了。妳帶傘了嗎?」 陳小妤愣了一下,轉頭看向窗外。只見外面已經是一片白茫茫的雨幕,豆大的雨點打在窗玻璃上,發出劈里啪啦的聲響。天空黑得像夜晚一樣,閃電劃破天際,緊接著是轟隆隆的雷聲,震得窗戶都在微微顫抖。剛才的悶熱已經被暴雨的涼意取代。
「呃……沒帶。」她出門的時候看天氣還好,根本沒想到要帶傘。而且她也沒有隨身帶傘的習慣,總覺得那是老年人才做的事。 何宜萱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似乎帶著一絲無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她站起身,走到門邊的傘架旁,拿起一把深藍色的長柄直傘遞給她。
「拿去吧。我不希望我的課堂小老師因為淋雨感冒而耽誤工作進度。這把傘很大,足夠遮住妳和妳那輛可憐的腳踏車。雖然我不建議妳現在騎車,雨太大了,視線不好。」 陳小妤看著那把傘,有些受寵若驚。這把傘看起來很有質感,傘布厚實,傘柄是木質的,手感溫潤,上面還刻著何宜萱名字的縮寫「G.X.H」。這絕對不是便利商店賣的那種一百塊的透明傘。
「這……不用了吧,我跑回去就好了,反正我也常淋雨……這傘看起來很貴,萬一我不小心弄丟了……或者弄壞了……」
「拿著。」何宜萱不容置疑地把傘塞進她手裡,手指不經意間觸碰到了陳小妤的手背。那指尖微涼的觸感讓陳小妤縮了一下,像是有電流流過,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明天還我就好。還有,記得用去漬筆,那件衣服如果不處理好,下次上課我還是會扣分的。」 說完,她不再理會陳小妤,轉身坐回位子上,拿起那杯已經有些微涼的拿鐵,輕輕喝了一口。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一下。
陳小妤握著那把傘,站在門口愣了幾秒鐘,心情複雜。這個人到底是很機車,還是很貼心?為什麼總是在狠狠打妳一巴掌之後,又給妳一顆糖吃?這就是所謂的PUA嗎?還是說這就是成熟大人的處世之道?
「謝謝助教……咖啡……希望合妳胃口。」 她小聲地說了一句,然後逃也似地離開了研究室。
走出系館,外面的雨勢比想像中還要大。雨水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打在地上激起一層層水霧。陳小妤撐開那把深藍色的傘。傘面很大,確實能把她整個人完全罩住,給人一種莫名的安全感。雨點打在傘面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音,像是一首獨特的雨中曲。
她走進雨中,看著腳下的水窪映出傘的倒影,心裡竟然覺得有一點點……溫暖?
(不不不,陳小妤妳清醒一點!這只是一把傘!不能因為一把傘就被收買了!她還是那個讓妳加班的女魔頭!她是為了讓妳更好地工作才給妳傘的!這是資本家的陰謀!她只是不想讓她的工具人壞掉而已!) 回到宿舍,陳小妤立刻打開筆電,開始製作Google表單。她看著何宜萱發來的問卷內容,不禁頭皮發麻。這哪裡是問卷,簡直是身家調查,比戶口普查還詳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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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資料:姓名、學號、系級、性別(生理/心理)、性取向(選填,僅供研究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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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BTI人格類型:(請附上測試結果截圖,建議使用16personalities網站) 3. 愛情觀光譜:請在1-10分之間評分,1代表完全不相信愛情(虛無主義),10代表愛情至上(浪漫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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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情感經歷:(簡述,不超過200字。包含次數、最長持續時間、分手原因歸納) 5. 期待的夥伴特質:(例如:主動型、傾聽型、分析型...請具體描述) 6. 假設情境題:如果你發現伴侶精神出軌,但肉體忠誠,你會選擇原諒嗎?為什麼?(請從社會交換理論或象徵互動論的角度簡要分析) (這最後一題是怎麼回事?根本是靈魂拷問吧!還要求用理論分析?何宜萱是想收集大家的八卦嗎?還是真的在做研究?這個女人太可怕了。她是不是受過什麼情傷,所以才這麼執著於這些問題?) 陳小妤一邊打字,一邊在系上的群組裡發訊息,哀求大家趕快填寫。好在大家對這個話題都很感興趣,尤其是MBTI和情境題,引發了熱烈的討論。表單的回覆數迅速增加。不少人還在備註欄裡寫了長篇大論的情感故事,簡直把這裡當成了樹洞,有人甚至寫了兩千字的分手血淚史。
晚上十點,迎新晚會結束後,陳小妤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宿舍,繼續整理數據。室友陳曉安湊了過來,看著螢幕上的Excel表格,發出嘖嘖的驚嘆聲。
「哇,妳真的在做啊?何宜萱也太嚴格了吧,連備註欄都要管?而且這問卷也太詳細了吧,連性取向都問?這不會違反個資法嗎?」
「別提了。我現在只想趕快做完睡覺。我感覺我的眼睛都要瞎了。而且這些人的回答也太奇葩了,有人說『期待的夥伴特質』是『活的』,這是什麼鬼?」陳小妤打了個哈欠,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對了,我有個八卦要告訴妳。」陳曉安神秘兮兮地說,眼神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手裡還拿著一包洋芋片,「聽說何宜萱以前也是個很熱情的人,大一的時候還是熱舞社的社長呢!那是她還是長髮及腰,笑起來很甜的那種。但在大三那年去美國交換之後,回來就變了一個人,變得超級高冷,剪了短髮(雖然現在留長了),也不參加社團了,一心只做研究。有人說她是受了情傷。」
「情傷?」陳小妤停下了打字的手,「真的假的?誰能傷得了她啊?我看只有她傷別人的份吧。她那張嘴,能把死人說活,把活人氣死。而且她看起來就像是那種會把感情當作實驗數據的人。」
「不知道,傳言很多版本。有的說是被美國的學長劈腿,有的說是為了學術放棄了愛情,還有的說是……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一段禁忌之戀。反正從那之後,她就變成了『愛情絕緣體』,還專門研究愛情社會學,感覺就像是在……解剖愛情,證明愛情不可信一樣。」 陳小妤聽著這些八卦,心裡莫名地泛起一絲漣漪。解剖愛情?證明愛情不可信?
她想起何宜萱在課堂上說的那句話:「這堂課討論的是愛情的建構,不是解構。」但她的行為,卻似乎在冷靜地拆解每一個浪漫的瞬間,將其還原成社會學的變項。她在用理性的手術刀,切割著感性的肌理。
也許,她是在用這種方式,試圖尋找某種答案?或者是在保護自己,不讓自己再次受傷?
第二天一早,雨過天晴。空氣經過雨水的洗禮,變得格外清新,天空藍得像寶石一樣。陳小妤提著那把深藍色的傘,來到了社會系館。她特地把傘晾乾了,還仔細地摺好,確保每一個摺痕都完美無缺,甚至還用濕紙巾擦拭了傘柄。
再次來到R205研究室門口,這次她沒有那麼緊張了。她敲了敲門,聽到「請進」後走了進去。
何宜萱依然坐在那個位置,姿勢彷彿沒有變過。看到陳小妤進來,她抬起頭,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傘上。
「名單發給妳了,傘還給妳。謝謝助教。」陳小妤把傘放在桌邊,露出一個標準的營業笑容。
「收到了。做得不錯,效率很高。看來稍微施加一點壓力是有用的。妳整理的Excel表格很清晰,編碼也很準確,甚至還做了樞紐分析表,我很滿意。」何宜萱點點頭,打開電腦看了看郵件,語氣中帶著一絲讚賞。 (果然是魔鬼!承認了吧!妳就是故意的!妳就是想測試我的極限!不過聽到她的稱讚,為什麼我心裡有點……開心?我有病嗎?) 「既然妳這麼能幹,那第一個分組作業的示範就交給妳了。」何宜萱突然說道,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什麼?示範?什麼示範?」陳小妤有種不祥的預感,警報雷達瘋狂作響。
「這週的作業是『校園情侶觀察日記』。我要妳去醉月湖或者總圖書館,觀察一對情侶的互動模式,分析權力關係和展演行為,寫一篇兩千字的觀察報告。下週上課前,妳要上台做五分鐘的簡報,給全班做示範。主題是:『親密關係中的微觀政治』。妳可以用高夫曼的戲劇理論來分析。」
「兩千字?!五分鐘簡報?!我是小老師耶,不是助教的代課老師!而且為什麼是我?我也沒有談過戀愛啊!我母胎單身耶!」陳小妤抗議道,這簡直是剝削勞工。
「正因為是小老師,才要以身作則。而且正因為妳沒有談過戀愛,妳的視角才會更加客觀,不會被主觀情感蒙蔽。」何宜萱理所當然地說,「而且,這也是給妳加分的機會。如果在全班面前表現得好,期末成績我會斟酌加分。如果表現不好……」
「……好。我做。」陳小妤再次屈服在分數的淫威之下。她覺得自己已經快要習慣這種被壓榨的生活了。 當天晚上,月黑風高。陳小妤像個變態跟蹤狂一樣,蹲在醉月湖畔的草叢裡,手裡拿著筆記本,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長椅上的一對情侶,還不時拍打著周圍的蚊子。醉月湖是台大著名的約會聖地,晚上的湖邊總是坐滿了成雙成對的學生。湖面波光粼粼,倒映著月亮,氣氛浪漫得讓人想吐。
「妳為什麼不回我訊息?!」男生大聲質問,語氣激動。
「我在忙啊!你能不能不要這麼黏人?我也有自己的空間好嗎?」女生不耐煩地回應,雙手抱胸,呈現防禦姿態。 陳小妤奮筆疾書:『案例A:焦慮依戀型男性與迴避依戀型女性的衝突。權力關係:女性佔上風,掌握對話的主導權。互動模式:追逐與逃避。分析:這是一種典型的負面互動循環……』
就在她寫得正起勁的時候,突然感覺身後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那隻手冰冰涼涼的,嚇得她魂飛魄散。
「啊!」 她嚇得差點跳進湖裡,回頭一看,卻看見一個穿著運動服、綁著高馬尾的身影。竟然是何宜萱。
她穿著緊身的運動leggings和運動背心,身材好得令人嫉妒,線條優美的鎖骨和手臂肌肉若隱若現。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額頭上還有汗水,顯然正在夜跑。脫下了襯衫和眼鏡的她,看起來少了幾分書卷氣和高冷,多了幾分健康和性感,整個人顯得更加鮮活。
「助……助教?妳怎麼在這裡?」陳小妤結結巴巴地問,感覺自己像個被抓包的小偷。
「夜跑。」何宜萱喝了一口水,看著蹲在草叢裡的陳小妤,嘴角微微上揚,「妳在這裡做什麼?偷窺?還是想要投湖?」
「什麼偷窺!我在做作業!觀察日記!」陳小妤舉起筆記本抗議,臉漲得通紅,「這不是妳交代的嗎?我在認真執行任務!而且這裡蚊子好多!」
「哦?這麼認真?」何宜萱湊過來看了看她的筆記,那一瞬間,兩人靠得很近,陳小妤甚至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汗水味和沐浴乳的香氣,「嗯,觀察得還算仔細。不過,妳選錯對象了。」
「哪裡錯了?」
「那對情侶快分手了。妳觀察不到長期的互動模式,只能觀察到崩解的過程。雖然這也是一種數據,但對於初學者來說太難分析了。」何宜萱指了指另一邊,「看那邊那對,坐在涼亭裡互相餵食的。那種處於熱戀期、充滿了表演性互動的案例,比較適合妳。妳可以看到他們如何通過肢體語言和『餵食』這個行為來確認彼此的親密關係。」
「……妳怎麼知道他們快分手了?」
「肢體語言。」何宜萱淡淡地說,「他們的腳尖方向是背對彼此的,這是一種潛意識的排斥反應。而且那個女生的視線一直游移不定,顯然想逃離現場。大概再過十分鐘就會有人提分手了。」 果然,話音剛落,那邊的女生就站了起來,大喊一聲「我們分手吧」,然後轉身跑掉了。留下男生一個人在風中凌亂,手裡還拿著一杯沒喝完的奶茶。
陳小妤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又轉頭看了看何宜萱,眼神充滿了崇拜。
(神了。這女人是會讀心術嗎?還是她是戀愛大師?這簡直是福爾摩斯等級的觀察力!) 「妳……好厲害。妳是怎麼練成的?」陳小妤由衷地讚嘆。
「觀察多了自然就知道了。這就是社會學的魅力,也是它的殘酷之處。」何宜萱聳聳肩,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愛情雖然複雜,但也有跡可循。當妳看透了這些腳本,或許就會發現,很多時候我們只是在扮演社會賦予我們的角色而已。」 她擦了擦汗,準備繼續跑步。
「早點回宿舍吧。這一區晚上蚊子多,而且……」她回頭看了陳小妤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笑意,那是真正的笑意,不是嘲笑,「小心別又被什麼東西撞到了,或者掉進湖裡。我可不想明天還要幫妳撈人。」 看著何宜萱跑遠的背影,那馬尾在身後輕輕甩動,充滿了活力。陳小妤摸了摸被蚊子叮了好幾個包的小腿,心裡突然覺得,這個女魔頭好像也沒有那麼討厭?至少,她跑步的樣子還挺帥的,而且……她剛剛是在關心我嗎?
這絕對不是一場預謀。但在這個充滿蟬鳴和雨水的九月,陳小妤的大學生活,似乎因為這個人的出現,開始變得不一樣了。她開始期待下一次的見面,期待下一次的交鋒,甚至期待下一次的……偶遇。